36第36章 山水两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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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商醒来时,窗外刚泛出一层鱼肚白。
他昨夜赤着脚走了半个院子,今早却连自己下过床都不知道,只记得睡梦里听见亡母叫他回家。
老人去世已有七年,生前说话略有些含混,到了梦里竟一丝不差。他听着听着,只觉母亲就在前头等自己,手里还端着幼时常吃的热粥,哪里想得到那条路最后通向温泉池。
“我娘走的时候,我都四十多了。”他说到此处,自己也觉得难为情,捧着掌柜送来的热豆粥,半天没往嘴里送,“可昨夜听她叫我,一睁眼又跟小时候似的。人真是怪,活到这把年纪,梦里照样能给死人牵着鼻子走。”
虞岁晚听完,没有宽慰,也没取笑。
这句话反而替昨夜那阵哭声添上了最重要的一块。
水里的东西不是单纯学人哭。
它会从活人的记忆里捡声音。
难怪同一条石槽里先有老人,又有女人和孩子,真要是一只妖物蹲在地下学舌,嗓门未免太多了些。昨夜被引出来的药商听见的是母亲,前几日昏在废池里的人,听到的多半也是自己最难割舍的故人。
她等药商喝过粥,让掌柜暂时把人安置在前院,又叫厨房别忙着撤朝食。昨夜折腾到后半夜,她现在肚子空得很,查妖捉怪是一回事,饿着肚子装高人是另一回事,二者并无什么非得绑在一起的道理。
靠窗的方桌上很快摆了两碗豆粥、一碟盐渍芜菁,还有刚出笼的鸡子。晏知还将旧水图铺在桌子的另一半,虞岁晚则从荷包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
他正在剥鸡子,手上停了一下。
“要算?”
“昨夜线太乱,再靠两条腿追,追到明年也未必追得明白。”虞岁晚拿帕子擦净桌面,将狐毛与两枚白鳞分别压在两个小碟下,“卜算又不是供桌上的摆设,该用自然要用。以前没算,是没必要。显济祠那么大一张愿网挂在眼前,再起卦反倒多此一举。”
晏知还把剥好的鸡子放进她碗里,听出了后半句:“所以这回有必要。”
“这回两个东西搅在一块,连我昨夜都差点被带偏。”她说得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承认自己一时看错有什么丢脸,“术士最忌讳认准一个念头就不肯改。看错了重看,算不清再算,总好过抱着面子往死胡同里钻。”
她先取狐毛。
三枚旧钱在掌中轻轻一合,落上木桌,前后六次,声响清脆。虞岁晚没有摆香案,也没念什么玄而又玄的长咒,只在最后一次落钱时以指腹压住其中一枚,低声道:“山归山,水归水,所从来者,各见其门。”
晏知还坐在对面,从始至终没出声。
他以前见过她卜卦,知道这时候不宜打岔。虞岁晚起卦不求事事详尽,一次只问一件;问得越贪,所得越杂,天机又不是史记,哪能把几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情逐笔翻给人看。
狐毛所得之象很干净。
气归于山,动在外,不入水门。
虞岁晚把那张旧水图转过来,用筷尾从骊山方向一路划到客舍后院:“白狐是从山里下来的,它走的是陆路,与你昨夜在暗泉撞见它不冲突。那东西把它从上游逼出来以后,它没有顺水逃,而是绕山下来,后来到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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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
“昨夜屋檐上的白狐,确实是它。”晏知还顺着她的筷子补了一道路线,“我在半山失去它的踪迹时,地上有血,往南去了。这里正好在南面。”
这么一摆,昨夜乱糟糟的两头立刻清楚许多。
白狐从山中下来。
水里的东西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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