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河底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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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死的时候刚满十七。





他原本也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小时候没了爹娘,被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捡回去养着。那货郎膝下无子,一路上却捡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前头几个还有心思取名,后来实在懒得费脑筋,便按照进门的先后往下排,轮到他时正好是第七个,从此阿七阿七地叫着,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有没有名字。





货郎去世以后,几个养大的孩子各自谋生,阿七在临水河边的一家脚店落了脚。平日替客人牵马挑水,夜里睡柴房,一月有三百文工钱,老板娘还管两顿饭。他那时候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觉得只要能吃饱饭,偶尔攒下几文去街上买点零嘴,日子便已经很不错了。





七年前那场洪水来的时候,他正准备去河对岸接老板娘家的小孙子。





“那孩子才六岁,早上去私塾时天还好好的,谁也没想到下午会下那么大的雨。老板娘腿脚不好,急得在店里直转,我仗着自己会水,便说替她跑一趟。如今想起来,那时也是年轻,觉得会凫几下水便什么都不怕,若早知道后来会成这样,我大约还是会去,只是总该多拿根结实些的绳子。”





阿七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陈棠原本听得认真,闻言忍不住道:“你既然明知道去了会死,怎么还要去?让孩子留在先生家里一晚不就成了?”





“那时候谁知道水会涨成那样?”阿七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因为她插话便生气,只笑道,“再说我若真能提前知道自己会死,至少该先把这个月的工钱领了。我还攒了两百多文,最后全便宜了脚店老板。”





陈棠没料到一个鬼还惦记着生前没领到的工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同情他。





柳氏原本心里难受,听见这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人活着的时候哪里知道明日会出什么事。那一年水来得太快,城里死了不少人,有些上午还在街上同人说话,下午便再也找不着了。”





虞岁晚坐在稍高些的一块石头上,没有催阿七,只将放在旁边的肉包往桥洞那头推了推。阿七虽吃不了活人的东西,却能闻见味道,他说了这半日,视线已经往那包子上落了好几回。





阿七被她看破,也不再装作不在意,索性往前坐了些,一边闻着包子的香气,一边继续说起七年前的事情。





他赶到望归桥时,河水已经漫过了岸边最低的一段石阶。官府派来的衙役正沿路赶人,桥附近乱得厉害,有人忙着往城里走,也有人舍不得自家的鸡鸭粮食,回去了一趟又一趟,任凭衙役骂破了嗓子也不肯走。





陈遇安便是在那时候回来的。





他赶着一辆驴车,原本送去邻县的伞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车上只剩些竹篾和修伞用的零碎东西。他见桥边乱成一团,也没急着往家赶,先把驴车拴到高处,又跟着几个衙役去帮忙。





柳氏听到这里,眼圈渐渐有些发红,却没有打断。





陈遇安活着的时候便是这个性子。邻里谁家屋顶漏了,铺子里谁的孩子走丢了,他明明只是个做伞的,却总比正主还忙。柳氏年轻时没少说他,嫌他什么闲事都管,可真要叫他看见旁人出了事还袖手旁观,他又做不到。





阿七那时并不认识陈遇安,只知道旁边的人都叫他陈掌柜。





后来上游冲下来第二股洪水,靠河的几户人家院墙一下便塌了。一个小姑娘被水冲出来,抱着块门板在河里浮浮沉沉,阿七见旁人一时够不着,抓过一条麻绳便往下面去。





那孩子最后被人拉上来了,他自己却踩塌了岸边的泥。





“陈叔当时离我最近,一把抓住了我。可那股水实在太大,他原本还能抓着桥边的木桩,后来连木桩也松了,我们两个便一起被冲了下去。”





陈棠听到这里,不由握紧了母亲的手。





阿七被水冲走后便昏了过去,等他再有意识时,四周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那时候还没有死,只是身上压着东西,腿也动不了,只能听见不远处有流水声。





陈遇安就在他旁边。





“他伤得比我轻,还能动,只是我们被困在一处石洞里,头顶和前面的路都被塌下来的石头堵住了。陈叔说那里应该是桥下从前修过的旧水道,平日水浅,所以一直没人发现,等洪水过去,外头的人说不定能听见动静。”





他说到这里,柳氏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他后来呢?既然还能动,为什么没有出来?”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死前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许多事情都是成了鬼以后,在桥下待得太久,才一点点重新想起来。他记得陈遇安一直在挖石头,也记得那人隔一阵便同他说话,怕他睡过去。





陈遇安说得最多的还是家里的事情。





他说妻子脾气看着厉害,其实最好哄,每回真惹她生气了,买一包城东的桂花糕回去,她嘴上说浪费钱,第二日照样能吃个干净。又说女儿如今八岁,跟她娘一样嘴硬,小时候学着做伞,把一副好好的竹骨穿得乱七八糟,还非说是竹子长得不好。





陈棠听到这里,鼻子一酸,小声替自己辩解道:“那次本来就是竹篾不好,他后来还重新给我劈了一副。”





柳氏擦了擦眼角,倒没有帮女儿:“你爹惯着你罢了。那天晚上他拆了半宿,第二日手指都叫竹刺扎肿了,还不许我告诉你。”





这些事过去得太久,陈棠早已经不记得了,如今却从一个死了七年的少年口中重新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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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提起自己,一时连话也不想说。
  

  

  
虞岁晚等了片刻,见母女二人的情绪稍稍缓下来,才把话题重新接回去:“你方才说陈掌柜一直在挖前面的石头,他有没有挖开?”
  

  

  
阿七仔细想了一会儿,才道:“应该开过一条缝。我那时已经快不行了,只听见外面有水声,陈叔还很高兴,说等水再退一些便能出去。后来他在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让我若是能活着出去,便替他带回家。”
  

  

  
他说着看向柳氏手里的焦尾木燕子。
  

  

  
“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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