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炊饼老汉望山庄半截笔下有孤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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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霜降一过,山中的风便硬了。早晨起来,庭院里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吱作响。贾三缩在被窝里不肯起身,这被窝还是孟姑新絮的,比上回那条厚了一指,盖在身上暖烘烘的,压得人连翻身都懒。铜锁来送洗脸水时,他正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那一撮还没长齐的短发,支楞在枕头上,似一丛被霜打过的狗尾巴草。





“前辈,该起了。温先生已在花厅等了一个时辰。”





“让他等着。”贾三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沈公子也来了。天没亮便到了,一直坐在门房里喝白水,什么话也不说。”





贾三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了眨,又闭上了。过了片刻,他忽然翻身坐起,赤着脚跳到地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袍子往身上套。沈玉郎,在上回他写回信让铜锁捎去之后,便一直没有回音。贾三还以为这位赛孟尝在白不群那里讨了公道,不必再找他了。可天没亮就来,怕不是来报喜的。他系腰带时手指有些发僵,扯了两回才系紧。铜锁递过热帕子给他擦脸,帕子捂在脸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倒是把睡意烫醒了。





沈玉郎坐在门房里,面前的桌上搁着一杯白水。水早已凉透,他一口没喝。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月白团花锦袍,只套了件半旧青布夹袄,领口有些发毛,袖子上沾了几点泥。贾三一脚跨进门时,差点没认出他来,眼前这人眼眶发青,面色灰败,和数月前那个带仆从、捧礼盒、在花厅摔杯明志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大侠。”沈玉郎站起来,声音还算稳,可嘴唇却微微发颤。





贾三在他对面坐下,不知该说什么,便把手边的茶盏推了过去。沈玉郎看着那盏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苦,苦得让贾三觉得,他还是不笑为好。





“大侠,我来向您辞行。”





“辞行?你去哪儿?”





“淮南老宅。”沈玉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只空空的水杯,“祖田的事,想必大侠早有耳闻。白庄主那条水渠淹了我家那片祖田,我去交涉,他不给我答复,只送了我一柄扇子,要我拿祖田入股。水渠已经通了水,田被浸了十日,禾烂了根。他那条渠本来就是从矿山引下来的,矿山是他的,水渠是他的,闸口在他手里。我若不点头,他便关闸,关了闸,头一个淹的不是飞鱼庄,还是我家那片田。”





他把空水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昨日账房跟我说,库银只剩不到三千两。门下的清客,也散了大半。”





贾三沉默良久。他想起头一回在山庄花厅见到沈玉郎时,这人何等意气风发,何等志得意满。如今才过了多久,桂花还没落尽,柿子还没摘完,这人已经垮了。这假江湖吞一个人,比真江湖还快。





“那你来找我,是想……”贾三下意识便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帮人家什么?上回杜衡跪在门口求他找萍娘,他说帮不了,这回沈玉郎千里迢迢来求他跟白不群斡旋,他又能说什么?





“我来求大侠一件事。”沈玉郎抬起头,眼白上布着几道红血丝,眼仁却还是亮堂的,像是灰烬里头压着的一小撮没烧透的炭,“白不群要做太虚书院,要挂大侠的匾。大侠若能不给他这块匾,我家的祖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贾三忽然明白了。白不群为什么送银子、送湖笔、送老参,为什么三番两次登门赔笑,他不是敬他这个大侠,是要买他这张脸。一旦太虚书院的匾额上题了“太虚正宗贾不假亲题”这几个字,书院便成了“太虚正宗”,白不群便成了太虚正脉的护法。往后他想淹谁家的田便淹谁家的田,想关谁家的闸便关谁家的闸。而贾三,他这个连毛笔都握不稳的货郎,竟然也有被人当招牌的一天。这比被架进八抬大轿更荒诞,比被人当成大侠磕头更荒唐。





“我若不给,你家的田能保住吗?”





“不知道。但大侠若给了,便再也保不住了。”





贾三站起来,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蹿到后脑勺,把最后一丝困意也驱散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雾气已散了大半,银杏叶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似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撒铜板。





“那块匾,”他背对着沈玉郎,声音有些发闷,“我不给。”





沈玉郎站起身,对着窗边那个头发蓬乱、一只袖子还卷在臂肘上头的背影,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





“玉郎告辞。”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杯凉透的白水端起来喝净,然后推开门,走进庭中金黄的落叶里。铜锁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微微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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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让过。那一瞬,铜锁的目光在沈玉郎的背影上停了片刻,他在山庄这些日子,见过许多来求大侠的人,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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