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银铃旧枝[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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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山的桃花开了。
三月的风从山坳里灌上来,把整片桃林搅成一片粉白的潮。花瓣落得很轻,像被风挑过之后才肯松手,一片叠着一片铺在青石径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
沈妄躺在桃林最深的那棵老树横枝上。
那根枝干有他腰那么粗,横向伸出去三丈有余,正好够他整个人平躺下来。他侧卧着,一条腿屈着搭在枝干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悬着,靴尖偶尔被风推得晃一下。他覆眼的那条布条是浅藕色的??不是后来的黑纱,是某年秦师叔做夏衫剩的料子,软且透,边缘用红线锁了边,细密齐整。日光照在藕色布料上,滤成一层淡暖的薄光覆在他眼周,把他眼廓的轮廓柔和地裹着。
他身上那件道袍是红的。不是正红,是那种被日光洗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偏暖的朱砂色,上面用银线绣了大片大片的云纹和缠枝花,袖口滚了三层边??银、白、金,每一层都极细,像一笔描了三遍的工笔。领口和衣襟处的滚边用了相同的银白绣线,整件道袍繁而不乱,每一道纹路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侧卧的时候袍服的下摆从枝干边缘铺下来,像一匹浸过胭脂水的绸子,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绸光。红白道袍的边缘压着雪白的衬里,交叠处露出一线极窄的白色,像雪地里落了片朱砂。
他左耳垂上那枚红玉耳坠从颊边垂下来,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悬着,偶尔被桃枝落花碰一下,轻轻晃一晃,又稳住。耳坠的颜色比他道袍的朱砂更深一度,像一滴凝住的胭脂被穿了孔。他左耳旁有一缕细细的白发编成了小辫子,从耳后绕出来垂在肩上,比道袍的银线还淡一个色号,在桃花的浅粉底色里像一道被人刻意留下来的旧痕。他的黑发用一根正红色的发带扎了,发带的尾端编进了发辫里,露出一截在肩侧,日光照上去的时候红得像烧。
他腰上系着一根正红色的腰绳,绳上挂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铃铛被磨得极薄,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铜光,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符纹。他侧卧的时候那枚铃铛半陷在道袍的褶皱里,被红白绸料裹着,没有响。
他闭着眼。覆眼的浅藕色布条遮住了眼睑,布面边缘露出一线眼周浅淡的红痕??比后来的浅,像初春的冻土底下刚沁出来的颜色。桃花瓣落在他颊边,落在他道袍上,落在他垂在肩侧那缕白色小辫的尾端,他都没有动。
枝干下面,青石径上站着一个人。
绯晟站在桃林入口的地方,没有走进来。他靠在树干上,肩头随意地贴着树皮,月白内袍只拢了一半,露出一侧锁骨和半边肩胛的线条。外面那件明黄与黑色拼接的长衫松松垮垮地搭着,腰带没系正??银链从腰封上垂下来,缀着几枚细长的黑色法器,在风里轻轻碰响,发出一连串极轻的哑音。他的腰收得极窄,银链贴着那一段弧度嵌进衣料里,像某种被刻意固定住的、随时可以解开的约束。月白打底的衣料在明黄黑的拼接外衫下露出一线边缘,像雪线从山脊上探出来。
他颈侧有一片暗红色的刺青,形状像某种说不上名字的花,边缘没入衣领深处。此刻领口立得极高,把那片纹路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他歪头的时候,领料才会微微移开半寸,露出底下暗红的一角,又被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拉平。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桃花落在沈妄身上,看沈妄覆眼的浅藕色布条在日光里透出底下眼形的轮廓,看沈妄左耳那枚红玉坠子在风里偶尔晃一晃,看那缕白色小辫从红发带旁边垂下去,安静地落在肩侧的朱砂色袍料上。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其实已经站了很久但我懒得催你”的拖腔:“你打算在上面睡到明年春天?”
沈妄没睁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水面被鱼碰了一下:“你站了快两刻钟,现在才问。”
绯晟没有否认。他歪了一下头,领口随着那个动作往一侧滑了半寸,露出颈侧一片暗红色的刺青边缘??一朵没开全的花瓣,颜色比干透的胭脂深一分,边缘没入领口深处。他歪头的时候眼尾垂着,细长的眼型被桃花瓣落下的阴影切成一段一段的,睫毛长到在下眼睑投出一道弧,眼睛黑得像浸过墨的琉璃。日光从某一个角度落进去的时候,能看到那黑色底下翻出一层极薄的五彩暗光??像乌鸦翅膀在特定角度下反射的光,不是亮,是沉在黑色底层的一层薄彩。眼下两颗对称的红痣,在他笑或者不笑的时候都一样地停着,像两粒落在雪地里的朱砂。
“行了,”他说,“下来。你师父我亲自来叫你,给点面子。”
沈妄终于睁开了一只眼。左眼。隔着三丈的桃枝和满树落花,他看着树下那个人??看着他那身松松垮垮的明黄黑拼接长衫,看着他腰侧银链上晃动的法器,看着他颈侧刚露出来又被重新按回去的那片暗红纹路,看着他眼下两颗红痣和那双像乌鸦翅膀一样藏着彩色的黑眼睛。覆眼的藕色布条被他睁眼的动作微微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眼周泛着浅红色的皮肤。
“……师父,”沈妄开口了,声音还是散的,像刚醒,“你今天穿得比昨天整齐。”
绯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明黄的外衫搭了一边肩,另一边还挂在臂弯里没穿上,露出大半个被月白内袍裹着的肩头。腰封的银链倒是系了,法器也挂齐了,但领口立得比平时高,把颈侧那一片暗红纹路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他歪头的那一瞬间露出过一角,又被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拉上去了。
“整齐?”绯晟笑了一声,眼尾垂得更低了,那两颗红痣在笑容里微微动了一下,“我今天出门之前把银链擦了半柱香,你管这叫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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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把那只睁开的眼又闭上了:“你可以擦一整天。反正我不下来。”
树下的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到沈妄躺着的那根横枝正下方,仰着头看他。日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眼尾下垂的弧度在仰角里显得更明显了,睫毛像两排落定的鸟羽,眼睛黑得能望到底,但那层五彩的暗光在仰面朝天的时候反而更清晰,像水底的石子在特定角度的光里翻出不一样的纹路。那两颗红痣在他仰头的时候微微上移了些位置,像两粒被风挪了半寸的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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