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雪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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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是在成衣铺后院的竹榻上醒过来的。





天亮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只记得白鹤染敲开了建康城南一家挂着旧招牌的铺子门板,铺子老板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人,看了沈妄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把后院的竹榻腾了出来。





沈妄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澄澈的浅金色。雨后的建康城难得放晴,阳光透过半掩的竹帘,在泥土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空气里弥漫着晒干的艾草气味,混着某种极淡的、像是陈年檀木的香气。





他坐起来。





身上那件残破的红白圆领袍已经被人脱掉了,换了一件半旧的灰色中衣。竹榻边的小桌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米粥、一碟咸菜、一卷干净的棉布。桌角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白鹤染的字迹,笔画清隽但不正经:





「粥没毒。你睡得像死了过去,我没叫你。」





沈妄看完了纸条,没有笑。他端起凉粥喝了两口,又放下。然后他把左手腕上裹着碎珠的布条拆开,检查了一下菩提子手链的状况。第一颗珠子碎成了一小撮粉末,第二颗裂了三道,第三颗崩成了三瓣。剩下的珠子完整如初,但少了两颗之后整条手链松垮了大半,得重新编绳。





他把手链暂时搁在桌上,然后低下头,检视自己的身体。





前臂上那些被胎库液体灼出的红斑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缘正在结一层极薄的透明痂皮。脚底被碎石划开的口子也合拢了大半,只剩几条细线状的痕迹,走路应该不疼了。肋间那道被琊卫矛尖划伤的伤口此刻也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没有红肿,没有发炎。





他的自愈能力一直比普通人快,但从来没有快到这种程度。胎库里面的那团混沌怨气,在腐蚀他的同时,似乎也把某种东西留在了他体内??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之后,毒液和抗毒同时注入了血管。





他站起来,推门走到后院井边,掬了一把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他弯腰等着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倒影里的那张脸渐渐清晰。





那张脸的第一眼是“冷”??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到唇峰的线条收得极窄极紧,像用刀背把一块玉刮了一遍又一遍,刮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下颌线锋利,颧骨被薄薄一层皮覆着,白到太阳穴附近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整张脸的骨骼像是被谁刻意挑好了位置摆出来的,每一处都在说??我不讨好任何人。





但第二眼,才发现那底下压着一层极浓的东西。





他的五官凑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满”。眉眼间距窄,瞳仁极黑极大,眼尾天然上挑带着一点弧度,看人的时候那道弧线像有人用笔尖在纸上收尾时轻轻勾了一下。鼻梁挺而窄,嘴唇薄,但唇色深??不是那种鲜艳的深,是一种淡到极致之后反而凝成的深色,像一杯泡了太久、汤色已经沉到杯底的茶。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漂亮得让人愣一下。





可他太白了。白到把那些浓重的五官都降了一度,像烧到最热的火外面罩了一层薄冰,你远远看着那团光,知道底下很烫,但伸手去碰的时候先摸到的是凉的。





最奇怪的是他眼周。眼角外侧有一圈细密的、泛红的旧印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了很多年,皮肤薄了、透了,底下微微泛着血色。那圈红痕像瓷器开片之后表面浮起的细纹,把那张本该锋利到扎人的脸,磨出了一层“好像什么时候会碎”的脆弱。





清极,艳极,然后压成一团沉在水底的雾。





白鹤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院门口,靠在门框上,琥珀色的眼眸从竹帘的缝隙里看了他几息。他没有出声。他看了沈妄水面上那张脸,又看了一眼沈妄本人。那张脸湿着,睫毛上挂着水珠,眼周的红痕在水光中格外清楚。





沈妄直起身。水从下颌线淌下来,他没有擦。





白鹤染这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对着水面看了多久了?”





“三息。”





“三息?”白鹤染笑了一下,眼角弯着,“你管那叫三息?”





沈妄没有接话。他把湿透的手在衣襟上随意擦了两下,转身走回屋里。竹榻旁边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袍子。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指尖触到一层极细密的纹理??是好料子,比他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袍强出太多。白鹤染挑的。





他把袍子抖开。





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对襟交领,袖口和衣摆处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大片繁复的纹样。那纹路近看是层层叠叠的花瓣,一瓣叠一瓣,从领口向两侧蔓延,攀上肩头,沿着衣摆的边缘盘旋向下,像某种正在藤蔓上缓缓绽放的极寒之花。沈妄看了几息,辨认出来??那是雪莲。极地的雪莲,花瓣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每片花瓣的尖端都勾着一道极浅的银线,在光线折射下泛着细碎的光。





红纹,白色底。和他原来那件左右两色的圆领袍完全不同,但色感和气场是一脉相承的。





他把袍子穿上。月白色的底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淡了几分,暗红色的雪莲纹从领口向两侧攀开,正好覆盖了左肩和右胸的位置,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向外生长。布料贴身,触感微凉,带着一种新布特有的涩。





他在井边又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水面上那个穿月白袍子的人。面具没有戴,脸上是空白的。只有一双眼睛,极黑,眼尾上挑,眼周泛着细密的红痕??那些印痕让他整张脸在“好看”之外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远看像一幅被水洇过太久的画,轮廓还在,颜色还在,但边缘在往虚空里渗。





白鹤染靠在后院门口,目光从沈妄肩头那朵暗红色的雪莲纹移到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下。他开口,语气淡淡的:





“……还行。”





沈妄没有回头:“你挑的。”





白鹤染没有否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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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弯了弯,弧度不大,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前厅,声音从背影里飘过来:“??你穿什么都行。但这件确实比之前那件好。”
  

  

  
沈妄在井边站了两息。然后他拿起放在石阶上的缺了口的活体面具,翻转着看了看。
  

  

  
面具边缘被腐蚀出的那道锯齿状缺口大约有两指宽,表面的红纹蜷缩在内侧,像一只受了伤正在休养的活物。就在他把面具翻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左肋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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