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忘了带朱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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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的冬天,寒潮来得比往年早。





淮北平原上的小镇还没入腊月,河面就结了冰。镇上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张清裹着棉袄,踩着积雪朝镇东走去,脚底下咯吱咯吱响。棉袄是母亲去年在镇上裁缝铺做的,棉花塞得厚,穿着笨重,但挡风。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书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练笔用的东西。





她习惯走小路。镇子东边有片废弃砖窑,六十年代大炼钢铁时建的,后来废了,窑口塌了一半,长满了杂草。但窑口朝南,三面还有半截土墙挡着,背风。半年前她在这后面找了块平整的地方,铺上旧帆布,摆好一块青砖当砚台台面,就成了练笔的地方。





没人来这儿。冬天更没人来。





夏天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杂草齐腰高,蛇虫出没,她花了一个下午才清理出一块空地。秋天草枯了,蛇少了,但风大,她在土墙缺口处堵了几块破砖,勉强能挡北风。到了冬天,草全枯了,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帆布铺上去硌人,但好歹干净。半年下来,这地方被她收拾得有模有样,青砖台面擦得干干净净,帆布叠得整整齐齐,连毛笔都有固定的搁法。





张清蹲下身,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半叠裁好的黄纸,一支秃头毛笔,一方砚台,半瓶墨汁。





这些东西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半年多了,每隔两三天来一次,雷打不动。黄纸是镇上杂货铺买的,一毛钱十张,裁成四份,一次用三四张。毛笔是师父留给她的,笔头已经秃了,但用顺手了舍不得换。砚台是从家里翻出来的旧货,石质粗糙,但能磨墨。





她伸手去摸棉袄内兜,掏朱砂粉。





空的。





又翻了翻外侧口袋,还是空的。书包里也翻了,没有。





朱砂粉忘在家里了。





张清愣了一下,蹲在原地没动。风从窑口灌进来,吹得黄纸边角翘起来,她伸手按住。





朱砂粉装在一个小纸包里,平时放在书桌抽屉里,出门前习惯性揣内兜。今天早上起得急,母亲催她吃完饭赶紧走,说是天阴了怕下雪,她扒拉两口稀饭就出了门,忘了拿。





朱砂粉装在小纸包里,也就指甲盖大小的一撮。平时揣在内兜,贴着胸口,走起路来硌得慌,但她习惯了。半年了,那点硌人的感觉已经成了练笔的一部分,就像出门要带钥匙一样自然。今天胸口空了,她走到半路才发现不对。





半年多了,每次来都带朱砂。就今天忘了。











回家拿?





来回要走四十分钟。天色阴沉,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下午就要下雪。这一来一回,今天什么也练不了。





张清看了看手边的毛笔和墨汁,又看了看黄纸。





墨汁是她平时用来抄写图录的,一毛五一瓶的最普通的墨汁,镇上供销社买的。跟朱砂完全是两码事。





朱砂是矿物,红的,入纸沉,落笔时有重量感。师父周伯年第一次教她练笔的时候就说了,朱砂是"引子"。初学的人笔意不稳,朱砂的阻力能帮你找到感觉,好比学游泳时腰上绑个浮板,不是为了让你永远绑着,是让你先不淹死。





墨汁是烟子加胶做的,黑而薄,写上去轻飘飘的,跟符?用的朱砂八竿子打不着。两种东西,一个沉一个轻,一个红一个黑,一个有阻力一个没阻力。在张清的认知里,它们之间没有交集。朱砂是用来练笔意的,墨汁是用来抄书的,各干各的。





张清把毛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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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练笔练的是意,不是颜色。"
    

    

    
那是去年秋天,师父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她在师父家后院练笔,写了一下午,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师父坐在旁边喝茶,看了她写的字,说了这句话。
    

    

    
当时她没往深里想。朱砂一直在手边,用着顺手,何必想别的?师父说的"意"她理解为笔法、结构、力度,跟材料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朱砂不在手边,这句话忽然就浮上来了。
    

    

    
练笔练的是意。
    

    

    
不是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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