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笔尖上的耐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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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午后,蝉声已经没有六月那么尖利了。它们还在叫,但叫得有气无力,是在替这个快要燃尽的夏天收尾。





张清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笔意图录。





图录的封面是藏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右下角有一块茶渍,那是去年冬天她不小心碰翻茶杯留下的。当时周伯年还在,只看了一眼,说:"书沾了茶,倒不怕,怕的是你不翻它。"





她现在翻它了。





但翻的方式不一样。





以前她翻图录,是带着目的翻的,找一张能用的符图,看笔画顺序,记结构,然后拿去练。用周伯年的话说,这叫"偷字"。偷字不是坏事,周伯年自己也偷过,但偷字偷久了,就只会看自己想看的东西,别的东西全跳过去。





图录里有多少内容是被她跳过去的?





张清把图录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第一页是一段总叙,没有符图,只有文字。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读过这段总叙,因为里面没有"能用的东西"。





总叙开头写的是:"笔意者,以心运笔,以笔驭墨,以墨通天地之微。非力也,非术也,乃意之所至。"





这段话她看过,觉得说得玄,跳过去了。





今天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以心运笔",用心来控制笔。"以笔驭墨",用笔来驾驭墨。"以墨通天地之微",用墨来触及天地间细微的东西。





她在脑子里把这三句拆开,又拼回去。拆开能看懂每一句,拼回去就不太懂了。什么叫"通天地之微"?天地有什么"微"需要通?





她想了很多,没想明白。但没有急着往后翻。





茶壶在炉子上烧着水,壶嘴冒出一线白汽,带着铁锈味和水汽特有的闷热。母亲在隔壁厨房里切菜,刀声笃笃笃地响,有节奏,是在给这个午后打拍子。





张清拿起图录,凑近了看。总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是周伯年的笔迹,笔画细而规整,一笔一画都收着劲,和他平时写板书的字不太一样。





那行小字写的是:"此叙为慎之师弟手书,余未敢妄改。"





张清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爷爷的手书。





她从来没有见过爷爷的字。周伯年提到张慎之时总是很简短,说"你爷爷的字比我的好",但从来没有拿出来给她看过。现在她看着这段总叙,忽然意识到??这是爷爷写的字。





字很小,但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不拖泥带水。横画收笔处微微上挑,竖画起笔时有一个极轻的顿笔。这些细节放在一张大纸上可能不显眼,但在这寸许见方的小字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张清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更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爷爷还在世的最后那两年。她模模糊糊记得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头摊着一本什么东西,手里拿着毛笔。她记不清爷爷的脸了,只记得一双很瘦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握笔的姿势和周伯年不太一样,周伯年握笔偏紧,爷爷握笔偏松,松到笔随时会掉。





但笔没有掉过。











总叙之后是第一篇的内容。第一篇叫"正笔篇",讲的是执笔和运笔的基本法度。这部分张清看过,因为周伯年教她的入门功就是执笔,五指执笔法,指实掌虚,腕平掌竖。





但周伯年教的是方法,图录里写的是道理。





"正笔篇"开篇就说:"执笔无定法,唯求指实掌虚、腕灵笔活。世人多以五指执笔为正,然慎之师弟尝言:执笔如握鸟,紧则死,松则飞。"





执笔如握鸟。





张清把笔拿起来试了试。她平时的握法是周伯年教的五指执笔法,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在前面抵住,无名指和小指在后面托住。握得不紧不松,至少她自己就是这么觉得的。





但如果"紧则死,松则飞",她现在这个力道算紧还是算松?





她又试着松了松手指。笔杆在指间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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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收紧。收紧之后又觉得太死,再松一点。松了又晃,晃了又紧,来回试了好几次,始终找不到那个"鸟在手里、不紧不松"的感觉。
  

  

  
她放下笔,在笔记本上写:"握鸟之喻,待悟。"
  

  

  
写完之后觉得自己挺傻的。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夏天的午后对着一只毛笔研究怎么"握鸟",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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