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秋天寄来的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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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九月刚过,厂区的法梧树叶就开始泛黄了。一夜秋风,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带着一种秋天才有的寂寥。
张清开学上初一了。
初中的教室在厂区子弟学校的后排,是一排红砖平房。比小学的教室大一些,窗户也更大,采光更好。课桌椅是新的,带着淡淡的木头味和油漆味混在一起。开学第一天,她在桌角用小刀刻了一个“静”字,被同桌刘建军看见了。
“你也喜欢刻字?”刘建军问。
张清没回答,只是用课本把那个字盖住了。
刘建军话不多,下课的时候就趴在桌上睡觉。张清也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发呆。语文课上,老师讲朱自清的《春》。张清听着听着,思绪就飘到了窗外。阳光照在法梧树叶上,金灿灿的,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周伯年家的院子,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砚台里黑亮的墨汁。
她不知道周伯年现在怎么样了。
暑假的时候她去看过一次。那是七月最热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热。周伯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戳破了皮肤。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连茶杯都端不稳。但他还是要写字??不是用毛笔,是用圆珠笔,在纸上画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练手感。”周伯年说。
张清蹲在床边,帮周伯年研墨。墨香飘散在空气里,混着窗外的蝉鸣。
“字写得怎么样了?”周伯年问。
“还是老样子。”张清说。
“老样子是哪个样子?”
“……还在写。”
周伯年没再问。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有些重。张清研完墨,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发现老人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离开,那是暑假最后一次去看周伯年。
整个暑假她都在写那张“远”字。一张接一张,写了几十张。写到最后,那两个字已经刻在了她的心里,怎么也忘不掉。但她没有再去看周伯年。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看见周伯年躺在床上,怕看见那双曾经稳如磐石的手在发抖。她更怕看见周伯年身上的“意”??那座山还在风化,沙子还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开学后,她更忙了。初中一年级多了好几门课,作业也多起来。每天放学回家,吃完饭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练字。练完字就睡觉。她告诉自己,等期中考试结束再去。反正周伯年还在,不急这一时。
但那天放学回家,母亲告诉她一件事。
“老周家老太太来过了。”母亲正在厨房炒菜,头也不抬地说。
张清的书包带子从手里滑落。
“她留了东西给你。”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是你周伯写给你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三个字:张清收。字迹颤抖,但一笔一画都很工整。每一笔的末端都有一小团墨渍,那是落笔时犹豫了很久才留下的痕迹。
张清把信封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她走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她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轻微的颤抖。她能想象周伯年握笔的样子,手抖着,但还是要写,一笔一划都不肯敷衍。
她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入秋了,你那个’静’字,再写一张给我看看。”
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颤抖,但工整。
张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笔画都看得很仔细。那一行字写了多久?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七个字里面,有她认识的人的心血。
这是周伯年第一次给她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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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都是她去周伯年家,师父坐在桌前等她。两年来,所有的指导都是面对面的,所有的评价都是当面说的。她从来没想过周伯年会给她写信。老人不会用电话,更不会托人带口信。但他会写字。只要还能握笔,他就会写字。
但现在,一封只有一行字的信放在她手里。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伯年已经下不了床了。能写字,但握不住笔。能思考,但看不清太小的字。能说话,但说不了太久。他做不了别的事了。但还能写字。所以他写信。
张清把信放回信封,小心地收好。
她打开铅笔盒,从里面拿出今天写的字。是一张“静”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字,周伯年从来没有正式教过她“静”。但暑假的时候,她莫名地开始写这个字。一张接一张,写了几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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