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墨是活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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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写完第三十一个"永"字的时候,墨动了。
笔没动,手没动。动的是墨??那个"永"字最后一笔捺的末端,一小滩墨汁自己在动。
张清盯着那滩墨看了三秒。墨汁的边缘本来在往四周洇,跟所有正常的墨一样。但这一刻它停住了,然后往回缩了一点,像水珠被人从外面捏了一把。
她眨了眨眼。墨不动了。
"热傻了。"她小声说,攥了攥笔杆。
八月,鄂西南,蝉叫得要把天撕开。堂屋里只有一台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下来的风都是烫的。方桌上铺着毛边纸,两根木条镇纸压着纸角,上面刻着"笔正心正"四个字??父亲每天出门前念一遍的规矩。
八岁的张清趴在这张方桌上写字,每天五十个大字,暑假第三天就开始执行了。父亲张立本出门前把墨磨好、笔摆好、纸裁好,回来的时候检查数量。差一个字,加十个。上个月她偷了隔壁李叔的弹弓,被罚三天,每天一百五十个字,写到腕子肿得筷子都拿不稳。从那以后再没欠过字数。
但今天她写不下去了。
因为那滩墨。
张清又铺了一张纸,蘸墨,落笔。横。竖。撇。点。折。钩。提。
写到第七笔"提"的时候,她感觉到了。
笔尖上的墨汁往回收了一下。
她还没收笔,墨自己先动了。像有什么东西从纸面底下顶了一下,微微的,只有一丁点力道,但指尖分明触到了。那是一种从笔杆传过来的、极轻极细的脉动,跟笔锋回弹完全不同。她写字写了三年,中锋、侧锋、悬腕、枕腕,父亲教过她每一种用笔的手感,从来没有一种手感是这样的。
张清猛地放下笔。笔杆磕在桌面上,啪一声响。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盯着桌面。
毛边纸右边的纸角正在翘起来。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有什么东西从纸下面把它往上推。
窗户关着。竹帘放下了。没有风。
张清走过去,伸手按住纸角。纸面被压平了。那个写了一半的"永"字安安静静躺在上面,横是横,竖是竖。但她分明看见,就在指腹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永"字第一笔"点"的墨迹颤了一下。
像心跳。
张清站在那里,手按在纸上,没动。手心全是汗,笔杆被攥得指节发白。
八岁的张清还分不清"害怕"和"兴奋"的区别。她只知道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跟深夜走路觉得有人盯着后脑勺一样。回头看什么都没有,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但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什么"。
是"再写一个"。
她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试了才知道。
张清重新坐下,铺纸,蘸墨。这一次她没写"永"。她在纸正中间写了一个字,"活"。
墨在纸上落定。她盯着看。
三秒。五秒。十秒。
"活"字的墨迹纹丝不动。和所有正常的墨汁一样,老老实实地洇着,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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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变干。
张清皱了皱眉。她又写了一个"飞"字。没动。一个"风"字。还是没动。
只有"永"字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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