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收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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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他们两人刚进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退股的事,钱大富便喘着气对张全和王富贵道:



    “张、张总管,王老弟!刚才我和释印大师从崇仁坊那边绕过来,街面上出大事了!”



    张全心里一跳:“出什么事了?”



    “抄家!强征!”



    做商贾的见了官就跟见阎王一样,钱大富虽然是京城豪商,真论起来地位也就那样,亲眼见了那等骇人场景,哪里还能稳住心神:“好像说是江南漕运断了,朝廷没钱打仗,大臣们今天提议清丈京城周边勋贵和寺庙庄田,还要按家产向京城的富户、大商号借贷现银充作军饷,太后不知怎的把这事交给了内厂那些阉人,几百号番子就从大街上大摇大摆过去啊...”



    “他们借着太后娘娘的旨意,见着跟外朝有牵连的官员和富商就踹门抄家,这才半个时辰,兵部王尚书家、贺总宪家,还有西市几家商行全被内厂给抄了,搞得整个西市的商铺都快关干净了。”



    一旁的释印老和尚此刻也没了多少高僧风范,毕竟这破事不止是冲着长安的权贵富商,也是冲着佛门来的,他当住持这些年还琢磨着怎么让那些大人物们崇佛,可谁想到八字还没一撇呢这祸事就落到佛门头上了。



    “阿弥陀佛...太后娘娘这道旨意,居然连佛门清净地都不放过,实在是...老衲今日过来便是想问王掌柜一声,镇国寺长生库里头还有替各位夫人、大人们放着的香火银,存放多有不便,可否借贵阁宝地,先暂存一段时日?”



    张全也是听得眼皮狂跳。



    这动静居然闹得这般大?内厂那帮阉人,真是他娘的不嫌事大!明明是让他们督查官员,结果一个个直接下手抄家了!也还好阉党终究是和后党站一边的,不然他自己这些年借着国舅爷的势,私底下也攒了些体己银子存在西市的柜坊里,更别提国舅府外头那些挂在旁支名下的庄田和银窖了,岂不都要成祸根?



    王富贵看着惊惶失措的三人,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缓缓站起身来:



    “诸位...如今朝廷缺钱要清丈强征,内厂的公公们要趁火打劫抄家发财,偏偏今日朝上还有人拿咱们云间阁说事--自然是不怕他们查,但我心里就想着,不能连累了各位在安利商号里投了钱的贵人。”



    “所以,有件事得跟诸位先先说一声...为了不惹上这场风波,云间阁明面上打算停业避一避风头,今天一楼大堂里头那些吵着要退钱的小散户,一分不少全给他们退干净打发走;而咱们的西域商路和南方商路,从明天一早起,就要转入暗处了。”



    “从现在开始,到今晚子时关门为止,凡是留在咱们商号里的本金,以及今天新投进来的现银,一律销毁原本写着各府名讳的纸质契书和账册!所有入股的银子,全部换成不记名、不认人、只认暗码的干股铜牌,外加足额的现货琉璃!今晚子时一过,所有现银就要封入库房,同时把长安城里所有的旧账本烧个一干二净!”



    “诸位自己想一想--你们把家里地窖的现银和柜坊里的存银,在今晚子时之前送进我云间阁,换成这好携带好转移的铜牌琉璃,不管外面风波怎么闹,怎么也查不到你们头上!”



    “而等过上十天半个月,这阵风头过去,南方商路第一批川盐、蜀锦进了关中,你们只需拿着铜牌,连本带利直接兑走翻倍的现银和紧缺南货即可!”



    说到这里,王富贵压低声音,淡淡说道:



    “当然了,因为明天一早云间阁大门就会贴条歇业,所以这次商路机会,只限一天,过了今晚子时,哪怕诸位抬着金山来敲门,我这儿也绝不再收半文钱了,现在,张总管,这银窖的钥匙还在桌上,你是拿钥匙提银子走人,还是换铜牌,你自己定。”



    三人站在原地,疯狂思索。



    太合理了!



    云间阁背后是那位荆州牧,朝廷只要不想彻底开战,让荆襄大军跨秦岭入关中,对云间阁必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如果说刚才王富贵只讲“南方商路赚大钱”,他们心里头多少还有些犯嘀咕,可把那一整套说辞严丝合缝抛出来时,这三个人心底的疑虑,也就自然散了不少。



    过了许久,张全没有去拿那把钥匙,反倒是急声道:



    “王掌柜!我这就回去,先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国舅爷说了,等国舅爷做决定!”



    “阿弥陀佛!王施主大智大慧,真是救苦救难啊!”



    释印老和尚也是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双手合十道:“老衲待会儿便让人把寺里长生库的现银送过来...其他寺庙,老衲也要知会一声。”



    钱大富也是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楼下跑。



    看着这三个人火急火燎下楼的背影,王富贵脸上的凝重之色一点点敛去,端起桌上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



    戌时末。



    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魏老三正在马棚后的耳房里,将几张写满代号的花名册一页页扔进炭盆里。



    统管十二地支的子鼠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道:



    “大人,命令已经全部传下去了,按您的吩咐,城里头那些绝对安全的深桩接下来会断绝一切联络,保持静默,而其余分布在各坊市的暗桩和外围兄弟,已经分作六批,全部撤出长安蛰伏在乡下了。”



    魏老三用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灰烬,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淡淡道:



    “走得干净就好,经过今天早朝这一闹,后宫和外廷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再加上云间阁那事一炸,接下来这十天半个月里,整座长安都要乱起来,这时候咱们的人留在城里,太危险了。”



    子鼠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问道:“那属下这就带最后几个弟兄从明德门出城,大人您...”



    “我先去一趟东市,见一见王掌柜。”



    魏老三直起身,拍了拍手:“你们先走,不必等我。”



    亥时三刻,东市云间阁后院的大门落了锁,而后院深处的地下银窖里,一堆人正紧锣密鼓地忙碌着。



    当魏老三顺着暗道走下石阶时,正好瞧见王掌柜站在成堆的木箱中间,指挥着从荆襄带来的护院伙计,手脚麻利地往银窖北壁一条黑黝黝的地道里搬运银箱。



    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麻绳、撬开的箱板,以及来不及装箱、直接堆成了一座小山的官银大锭,在火光下好生森然刺眼。



    听到石阶上的脚步声,王富贵转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冲着魏老三咧嘴一笑。



    两人隔着那座白花花的银山对视了一眼。



    魏老三走到银山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还带着各府封条印记的官银,又看了一眼那条深不见底的地道,微微摇了摇头:



    “...这半天加半宿的工夫,到底进来了多少?”



    “除去那些小散户兑付的本金,原本窖里头还剩四十万两。”



    王富贵把手里算盘一扔,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笑意:



    “承恩公府、镇国寺、大觉寺、东西两市的十几家老柜坊,还有三十多家怕被内厂抄家的官员府上,一共往我这后院塞进来了整整五十八万两现银,另有金叶子和四海通兑的银票,折算下来,足足又有十二万两!”



    “合着原本的四十万两,如今这地窖里头...是一百一十万两真金白银!”



    一百一十万两。



    哪怕魏老三早就知道长安城里的权贵富得流油,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眼角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大乾朝廷为了凑几十万两军饷,户部能和兵部在太极殿上抄起袖子吵得头破血流,可这帮皇亲国戚、佛门高僧和朝堂朱紫,半天工夫就能从地窖里抠出这么多现银往云间阁里送。



    “这么多的现银,足有六七万斤重,如今九门盘查,无论如何是运不出长安城的,”魏老三看向那条地道,“只能先藏起来了,对面的窖口封得住么?”



    “封得住,神仙来了也找不着!”



    王富贵拍了拍手道:“那些金叶子和通兑庄票好带,至于这剩下的笨重官银,顺着这条地道过去,就是之前用用死人名下的籍契,在隔壁街盘下来的那座老醋坊。”



    “那醋坊底下原本就有前朝留下的三丈深窖,银箱子全推进去之后,再用青砖混着铁水把中间过道砌死,上头再铺上陈年醋糟,这云间阁的原地窖里头,我已经让人换上了八十口装满石头的箱子,等明天这帮人发觉不对劲掘地三尺的时候,就让他们抱着这堆石头哭去吧!至于咱们藏在醋坊底下的那些白银...就留在这长安地底下存着,留待之后取用,说不定等哪天公子大军进城了,正好起出来犒赏三军!”



    魏老三轻轻笑了笑。



    打进长安么...那估计还早,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而看着最后几口真银箱被推进地道、工匠开始搬青砖封门,王富贵也忍不住叹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惋惜:



    “就是这时间太赶了些,满打满算也就半天加半宿,要是朝堂上那帮人能再晚两天掀桌子,让我多开三天门,我非得把这长安城权贵的棺材本都给他们掏空了不可!”



    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件事...等明天一早这里头装石头的箱子被人撬开,我王富贵这三个字,在长安就算是彻底出名了,公子当初还特意交代过,要让平价书和书馆在长安扎下根来,替咱们荆襄收拢天下读书人的心,如今我这一把火把云间阁烧没了,怕是要误了公子卖书的大计。”



    “我当你在愁什么,就这事儿?”



    魏老三淡淡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长安云间阁的名声毁了,等这阵风波过去,找个不沾边的白身商贾在西市重新盘间铺子,换块牌匾、换个掌柜,不照样接着卖书么?那些寒门读书人认的是五文钱一册的经义注疏,又不是认你王富贵这张胖脸。”



    王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倒也是这个理儿,是我魔怔了。”



    这时,地道口最后一块青砖已经封死,几名死士工匠用泥浆抹平石壁,将伪装的木架重新推了上去,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顺着另一条暗渠退走。



    魏老三看了一眼外头的更漏,开口道:



    “行了,都准备好了么?准备好了就要撤离了,过了今夜,想走就麻烦了。”



    “都齐备了,就等您这句话呢。”



    王富贵提起早就放在脚边的灰布包袱搭在肩上,跟着魏老三走出了银窖,顺着暗道回到了三楼。



    临下楼去后巷登车之前,王富贵脚步顿了顿,走到三楼临街的木窗边,推开一条窗缝,低头看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长安街巷。



    深秋的寒风吹在脸上,远处坊墙外隐约还能听见打更人敲响的梆子声。



    看着脚下这条自己每天迎来送往、待了一年多的东市长街,王富贵脸上的精明与市侩慢慢淡了下去,心里头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满足,又夹着几分荒凉与伤感。



    “一转眼,居然在这长安城里头待了这么久了...”



    王富贵扶着窗框,轻声感叹了一句:“刚来那会儿,看着满大街的王公贵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这一走,怕是再回来就得是跟着公子大军进城的时候了。就是不知道明天日头升起来之后,张国舅、释印老和尚还有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这儿的王公巨贾们,发现自己手里的铜牌和琉璃全是一文不值的东西时,得疯成什么模样...想必今天之后,这满长安城的权贵富商们,就要恨我王富贵入骨了吧?”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声,转过身紧了紧肩上的包袱:



    “不过恨就恨吧,横竖我王富贵在这长安城里待了一年多,不管是卖书还是做局,一分一文都没刮过那些穷苦百姓和寒门书生的钱,能把这满城硕鼠的私房钱掏出来,这骂名,我背得心安理得!”



    说完,王富贵看向站在屋子阴影里、并没有丝毫动身意思的魏老三,有些疑惑地问道:



    “魏大人,您...不跟我们一块儿走么?”



    “我走不了。”



    魏老三摇了摇头:“云间阁的差事办完了,你可以回荆襄复命,但北镇抚司的差事以后还得在这座长安城里继续做下去,我不能离开京城。只不过接下来这几天城里头要彻底乱套,我也得先去城外乡下的庄子里躲段时日,避一避风头。”



    他顿了顿,伸手进怀里,摸出了一本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东西的册子,眼底深处幽暗一片:



    “况且在去乡下之前,我也给长安准备了一份大礼,今天你在他们兜里掏空了银子,明天一早,我怎么着也得帮他们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魏老三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声自语道:



    “只是这份礼有些烫手...也不知道内卫衙门里头那个曹斌,敢不敢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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