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发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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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御史台最前方的三朝老臣、年近七旬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贺清源,与旁边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右相严淞对视了一眼。



    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两位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臣,立刻便顺着温言递过来的这把软刀,悍然发难!



    “左相一言,真乃痛入骨髓之论!”



    左都御史贺清源跨出队列,走到御道正中央。



    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御史摘下头顶冠冕,放在脚边,仰起头,直视着九重金阶上方的明黄珠帘:



    “《尚书》有云:‘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古之大儒亦云:‘女主久临朝堂,外戚专权,阴气盛极而犯阳,则必致山崩水溢,四夷交侵,盗贼群起!’”



    “陛下!太后娘娘!天人感应,丝毫不爽啊!自承平元年以来,太后娘娘垂帘听政,于今整整六载!这六年里,政出多门,内旨乱纲,外戚与内廷阉竖借慈宁宫之威柄,于内兼并皇庄、放贷敛财,于外克扣军饷、掣肘边将!”



    “致使上干天和,灾异频仍--今岁荧惑守心,黄河决堤淹没州县,西凉党项复国、崔衡丧师,及至今日,巴蜀沦亡、蜀王自刎,常将军率五万儿郎尽数埋骨江南!”



    “天变于上,地怨于下,三路丧师,半壁陆沉!上天降下如此示警,皆因朝堂之上阴盛阳微、权柄二分所致啊!”



    “老臣行将就木,今日冒死叩请太后娘娘--敬畏天变,顺应祖制,即刻撤去殿上珠帘,退居慈宁宫颐养,将批红大权与内帑尽数交还天子与朝廷!严惩承恩公等乱政外戚,以谢天下苍生,以慰蜀王与江南五万将士在天之灵!”



    “臣严淞,附议!”



    话音未落,脾气火爆的右相严淞已经大步走到了御道中央!



    这位统领兵事的堂堂右相,今日竟是彻底撕下了所有的客套,一撩官袍下摆,跪倒在左都御史身侧,昂首对着珠帘:



    “正如左相所言,车有二主则必覆,国出多门则必亡!如今西凉胡骑压境,南方强寇虎视,三军将士在外抛头颅洒热血,岂容后宫外戚与内廷阉竖在背后扯后腿、喝兵血?!”



    “陛下已满十一,天资聪颖,仁孝端方,正当亲临前殿、独断乾纲,以振奋天下将士之心!”



    “臣严淞,恳请太后娘娘撤帘归政,请陛下即日亲裁大政!”



    一向沉稳的左相率先发难,右相与言官之首亲自下场冲锋!



    而还没等珠帘后的太后从这几记来自文官的老拳里缓过神来,文官队列前排,那个从清晨出门起就一直老神在在的礼部尚书陈?,终于也慢悠悠地动了。



    他走出队列,来到严淞另一侧站定,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上方躬身一揖,随后用那温和醇厚的嗓音缓缓说道:



    “回陛下、太后娘娘,老臣忝掌礼部,不敢妄议军机,只知按大乾礼典与祖制言事。”



    “按太祖高皇帝所立《大乾祖训》第三章定例:凡嗣君冲龄践祚,母后权宜临朝,待天子年满十岁,或逢四方社稷大变、灾异频仍之时,当即开大经筵,由礼部会同政事堂辅臣每日呈送军国章奏,请天子临朝亲习批红、总揽万机,以正君臣之纲,以安天下之心。”



    “今陛下年已十一,且西凉、巴蜀、江南三路变生肘腋,确系百年未有之大变,严相公与左都御史所请,字字皆合太祖成法,礼部愿于今日散朝之后,即刻会同钦天监择定吉日,备办天子大经筵与亲政仪注。”



    站在后排金柱旁边的陈识,看着自家老爹那仙风道骨、从容不迫的背影,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彻底回过味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出门的时候,老爹的模样显得有些古怪,怪不得刚才满殿同僚拿眼珠子瞪他们父子的时候,老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原来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幕,也知道不是再躲下去的时候了,今天压根就不是来挨骂的,而是在韬光养晦几十年,且被温言逼着做了这礼部尚书,冷眼旁观天下变局这么久之后,悍然决定上场了!



    温言点破“车有二主”,左都御史抛出“天人感应”,右相严淞拔刀冲锋,最后由清流之首的礼部尚书陈?搬出《大乾祖训》把礼法程序钉死!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臣兵部尚书王崇,叩请太后娘娘撤帘归政,并内帑以充军饷!”



    “臣户部尚书孙延,叩请太后娘娘顺应祖制,归政颐养!”



    “臣工部尚书...”



    “臣等附议!请太后娘娘撤帘归政,请陛下亲裁大政!”



    哗啦啦一片官袍翻飞之声,原本还在争论的满朝文武,在这一刻竟是黑压压跪倒了大半太极殿,请命之声在殿宇梁柱间滚滚回荡!



    珠帘之后。



    年轻的太后端坐在凤榻上,一张绝美端庄的脸庞在珠帘阴影下冷得像是一块寒冰。



    她看着阶下昂首跪请的严淞,看着搬出祖训的陈?,最后将那双寒意森然的凤眸,钉在了站在最前方没跪下,只是垂眸站着的温言身上。



    好一个温言!好一个政事堂!



    她原以为战报念出来,她作为主政太后被百官诘难事必然的,但只要这群外朝大臣还在争论,就断然不会影响她的垂帘听政,且看之前事态发展,俨然是要拿张承恩当替罪羊、逼她掏点内帑银子出来填军饷窟窿而已。



    但她万万没想到,大多数文官好糊弄,可这帮老狐狸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要的不是重创后党阉党,也不是什么银子,而是要趁着巴蜀与江南陷落的这个当口,把她这个太后连人带椅子直接掀翻,把大乾的权柄彻彻底底收归他们文官的手里!



    可是,可能吗?!



    太后思索片刻,眼底非但没有半分退缩的怯意,反而涌起了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与决绝。



    她在这深宫里熬了多少个日夜,才坐稳了今天这个位置?



    她太清楚权力的残酷了--如今张家外戚和内廷阉党早已把外朝得罪死了,她手里握着批红之权的时候,她是母仪天下的圣母皇太后;可一旦她今天松了口,退回慈宁宫交出大权,不出多久,张承恩和整个张氏母族就会被文官一脚踩死,阉党会被彻底打压,而她自己,也只会变成深宫里一个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的囚徒!



    她绝不可能退!半步都不能退!



    “荒谬!”



    但根本不用她亲自下场,站在丹陛两侧的宦官们,此刻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跳了出来。



    这些内廷大太监比谁都明白,他们的权势、身家乃至项上人头,在天子年纪尚小的此时,全系在了太后那道珠帘上。



    太后若是倒了,外朝这帮恨透了阉党的文官武将,第一个就要把他们剥皮揎草!



    当下便有如今意气风发,提督内缉事厂的阉党大太监曹化扯着嗓子叫道:



    “严相公!贺总宪!你们难道是想逼宫造??!先帝爷驾崩之时,遗诏写得明明白白,命太后同听万机、训政辅国,直至万岁爷行冠礼大婚之日方止!”



    “如今万岁爷才十一岁,前线刚刚吃了败仗,你们不思如何替君父分忧破敌,反倒上下串通,借着天灾兵败在殿上威逼太后娘娘交出大权!你们眼里还有先帝遗诏吗?!还有君父皇权吗?!”



    武将队列里的承恩公张国舅,以及十几个平日里全靠后党提拔的文官、勋贵,也彻底红了眼睛,纷纷冲出班列跪在丹陛下:



    “娘娘明鉴!陛下明鉴!臣等看出来了,今日这根本不是什么朝议,分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逼宫夺权!”



    “前线刚丢了巴蜀,陈尚书这个与反贼关系密切之人就迫不及待跳出来逼太后退位,左相与兵部打了败仗不思请罪,反倒联合言官逼宫母后!臣等怀疑朝中有人早已被南方反贼收买,故意趁着国难当头,想要架空幼主,把持朝政,里应外合颠覆我大乾江山啊!”



    “请太后娘娘即刻降旨,命内缉事厂与殿前禁军拿问这等狂徒,严刑审讯幕后主使!”



    后党与阉党此刻拼了命地嘶吼反扑,直接把罪帽子往外朝重臣头上扣;而殿下的右相严淞、兵部尚书王崇与一众御史言官则寸步不让,破口痛骂外戚阉竖,两边眼珠子通红,唾沫横飞,只差当场在太极殿上撩起袖子打起来了!



    而在这等喧嚣之中,珠帘之后没有亲自下场的太后,却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端坐在凤榻上,冷眼看着底下对峙的两方,心里盘算着眼下的局势。



    不管温言、严淞、陈?今天准备得多么充分,也不管底下跪了多少个尚书和御史,他们想要名正言顺地把她从珠帘后面赶走,就永远绕不开一个最核心的人--



    她的亲生儿子,坐在前面那张龙椅上的小天子!



    陈?搬出《大乾祖训》,严淞高呼“请陛下亲裁大政”,靠的全是“还政于天子”这五个字的大义。



    可天子今年才十一岁!



    过去这整整六年里,这个孩子一直被她严严实实地圈在后宫与御书房那巴掌大的地方,除了那个教书的老太傅和伺候起居的太监宫女,他连外朝的大臣都没私下见过几个,更没有亲手批过一份军国奏折。



    虽然因为她这六年忙于朝政、疏于陪伴,母子俩之间的感情渐渐变得有些生分冷淡,但这孩子从小到大,吃穿用度、读书起居,哪一样不是由她这个母后说了算?



    一个早已习惯了万事由母亲把持、连宫门都没迈出去过的十一岁孩子,面对如今西凉、巴蜀、江南三路天塌下来的烂摊子,面对底下这群凶神恶煞般吵架的大臣,怎么可能生得出反抗母亲、自己接手的胆量?!



    只要她现在让小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个口,哪怕只是怯生生地说一句“朕年纪还小,看不懂折子,朝廷的事还是由母后做主”,那严淞与陈?搬出来的《太祖祖训》和所谓大义,立刻就会变成逼迫幼主的笑柄!



    到时候她再顺势以“安定朝局”为名,就算动不了左相和左都御史这等重臣,但也能将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下狱,今日这关,她不仅能稳稳过去,还能反过来敲打政事堂一记狠的!



    想通了这一节,太后立刻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轻轻拍了拍凤榻扶手。



    “都给哀家住嘴。”



    清冷威严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丹陛上的大太监曹化立刻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静鞭”,殿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人马这才各自喘着粗气停了嘴。



    太后没有再看下方群臣,而是缓缓转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明珠帘栊,看向了那张龙椅。



    她的声音放柔了下来,带着一位母亲平日里对年幼孩子惯有的威严、包容与循循善诱:



    “陛下,底下的相公和大人们吵了这么久,你也瞧见了。”



    “他们都觉得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嫌母后替你看着这江山碍了他们的事,今日非要让母后撤了这道帘子,回慈宁宫去养老。”



    太后定定地看着那个身穿龙袍的小小背影:“只是如今外头西凉有党项异族在攻城,南边的巴蜀和江南也都乱成了一团,每天送到案头的军情急递、钱粮账目堆积如山,错了一步,便是千百万人头落地的干系。”



    “陛下,你是大乾的天子,这太极殿上原本就该你说了算,你不妨亲口告诉两位相公和底下的大人们--这些行军打仗、筹措军饷、批阅奏章的大事,你现在做得来么?你是想让母后今日便回后宫去歇着、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拿主意,还是依旧像往常一样,让母后替你操心看着?”



    话音落下,无论是跪在御道中央的一众文官大臣,还是为了身家性命拼命反抗的阉党后党,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齐刷刷落在了上方。



    小皇帝坐在龙椅里,两只小脚依旧悬在半空中。



    老实说,刚才殿下那帮大臣挽着袖子互骂、连白胡子老臣都把脑门磕出血来的阵仗,确实把这个长在深宫里的孩子给吓着了。



    他的小脸有些发白,藏在袖口里的手正摩挲着那串魏伴伴带给他的,刻了一百零八只小猴子的手串。



    这六年来,他确实早就习惯了宫里宫外所有的事情都由母后做主。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每天的日子就是孤零零地待在后宫,对着那个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老太傅背书、习字,只有魏伴伴来的时候,才能听两个好玩的故事、逗一会儿罐子里的铁头蛐蛐。



    至于母后,永远是端坐在慈宁宫或者这道珠帘后面,威严、冷淡,每次他过去请安,母后除了问他“书背熟了没有”、“要听太傅的话”,便很少再跟他说别的了。



    日复一日下来,母子俩之间的那点亲热劲儿,早就淡了。



    可对于一个从小被圈在深宫里、习惯了母后一言九鼎的孩子来说,要让他现在突然拍着龙椅站起来,生出什么跟母后夺权、把母后赶回慈宁宫去的反抗决心,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听到母后温和的问话,小皇帝本能地转过头,隔着那层明珠帘拢看向太后,老老实实地小声答道:



    “母后...那些怎么打仗、怎么筹银子的折子,儿臣现在肯定是不懂怎么批的。”



    听到这前半句,珠帘之后的太后唇角微微勾起,丹陛下的张国舅和一众阉党更是如蒙大赦,看向那些文官的眼神里顿时带上了几分狞笑。



    看吧!天子自己都亲口说了不懂批折子!看你们这帮逼宫的乱臣贼子还怎么借题发挥!



    然而。



    还没等太后顺势开口下旨弹压群臣。



    龙椅上的小皇帝摸了摸手腕上的木猴珠子,低头看了一眼阶下跪着的那些大臣,不知怎的,忽然眨巴了两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困惑与懵懂,对着珠帘小声地继续问道:



    “只是母后...儿臣有一点想不明白。”



    太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温声道:“陛下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散了朝回宫去,哀家慢慢跟你说。”



    “就是...就是刚刚左相念战报的时候,提到的那个常将军。”



    小皇帝似乎没听出母后话里让他闭嘴的意思,只是歪着小脑袋,用那清脆稚嫩、甚至还带着几分难过的童音轻声说道:



    “儿臣也是记得那个常老将军的,前年他上殿领旨去江南平叛,说一定会以死报国,母后也说常将军是咱们大乾最会打仗的将军,有他在江南,那些反贼肯定打不过来的。”



    “可他怎么就真的死在南方了呀?”



    太后呼吸一滞:“陛下,行军打仗之事繁杂,常将军他...”



    “还有蜀地的事也是,”小皇帝继续说道,“之前儿臣听见太监议论,说是蜀地打起来了,儿臣当时好奇,想知道蜀地到底长什么模样、仗打得怎么样了,就让他们去找一份蜀地的舆图,还有朝廷邸报来瞧瞧。”



    “可却被母后送来的宫女拦下了,连舆图都给收走了,她跟儿臣说,是母后特意吩咐过的,外头那些打仗、管银子的事,母后和舅舅都已经料理得妥妥当当了,不许拿那些烦心事来打扰儿臣,只让儿臣安心在御书房里念书玩耍就好...”



    说到这儿,小皇帝抬起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隔着晃动的明珠帘拢,用再天真不过的眼神看着太后,小声问道:



    “母后,儿臣刚才听大臣们吵架,是不是...是不是外头的事太多太难了,母后一个人待在慈宁宫里,也有些看不过来了呀?儿臣现在虽然还不会批折子,可方才陈尚书不是说,太祖爷爷定下的规矩,满了十岁就要开经筵学着看折子了吗?”



    “要是母后一个人看不过来,以后不如让司礼监把那些折子分几本送到御书房来,让两位相公,还有太傅每天教着儿臣认一认、听一听。”



    “等儿臣跟着相公们学会了,不就能帮着母后一块儿看了吗?这样母后也不用天天那么累,更不用在这殿上跟大臣们生这么大的气了...”



    寂静。



    站在后排金柱旁的陈识,嘴巴微微张着,呆呆地看着九重金阶之上那个一脸纯真懵懂,甚至语气还带着几分孩童讨好大人模样的小天子,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椎骨直往上蹿,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完全就是一个长在深宫里、稍微懂了点事却又还没长大的孩童,因为以前想看邸报被宫人拿太后的名头挡了回去,如今突然生了些好奇,而顺理成章问出来的几句实在话。



    甚至那最后一句,听起来还透着十足的乖巧与孝顺。



    可恰恰就是这几句软绵绵、天真烂漫的童言,落在满殿老狐狸的耳朵里,却比一众大臣的死谏加起来还要命!



    因为这几句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慈宁宫最后那层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小皇帝贪玩不肯理政,而是太后派宫女严密封锁了御书房,连份普通的邸报和舆图都不准皇帝看一眼!



    原来太后口口声声说替幼主撑起江山,结果却是外头哄着小皇帝说“母后和舅舅都料理妥当了”,转头就把巴蜀和江南全给料理没了!



    更要命的是,现在天子自己当廷开了金口--他想要让温言和严淞把折子送到御书房去教他看了!



    珠帘之后。



    太后沉默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只觉得浑身都冷了下来。



    别人听不出这孩子话里的蹊跷,她这个亲生母亲难道还听不出来吗?!



    这孩子性子向来怯懦跳脱,什么时候居然关心起外廷的事来了?又是什么时候居然懂得把常晟的死、宫女拦邸报、请开大经筵这些事串在一起,在这种要命的关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出来了?!



    虽然这孩子语气里确实没有半点要推翻她这个母亲的恶意,甚至是真的懵懵懂懂地觉得“让相公们教着看几本折子能帮母后分担”...



    可在那座被她围死的后宫里,究竟是谁,一点一点地给这孩子吹了耳旁风,教会了他自己琢磨这些要命的事情?



    还是说,是他太过聪明,自己想到的?!



    一股混杂着背叛、惊怒与寒意的感觉窜上了太后的胸口,而殿下那群老辣的朝臣,怎么可能放过小天子递过来的这记绝妙无比的助攻?!



    “陛下圣明!陛下天纵仁孝,实乃我大乾列祖列宗庇佑啊!”



    还跪在御道中央的右相严淞眼睛亮得惊人,不等太后开口找补,当即重重叩首:“太后娘娘!您可听见了?!陛下心系边关将士,更有向学亲政、替母后分忧之志!此乃社稷大幸!”



    “臣严淞恳请太后娘娘顺遂陛下圣心,准礼部所奏,即日开启大经筵,自明日起,凡六部与边关军国章奏,皆呈送御书房,由臣与左相,另择三公九卿重臣侍讲御前,辅佐陛下参决军国重事!”



    礼部尚书陈?紧随其后:“陛下亲口降谕欲习章奏,于礼于法,皆合太祖皇帝《大乾祖训》,老臣即日便命礼部仪制司拟定御书房侍讲章程,择吉开讲。”



    “臣等恭贺陛下!贺喜太后娘娘!请陛下御书房听政,以安天下人心--!”



    兵部尚书王崇、户部尚书孙延、左都御史贺清源、黄门侍郎夏涟,连同殿下跪着的百余名朝臣,齐刷刷地俯身叩拜,山呼之声汇聚,响彻太极殿!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左相温言,此刻也深深看了龙椅上的小皇帝一眼,缓缓行礼。



    这一拜,等于政事堂与六部九卿已经单方面承认了天子“御书房听政”的合法性!



    只要从明天起,奏折开始往御书房送,左右二相和六部尚书每天绕开慈宁宫去御书房跟小皇帝议事,那太后手里这道珠帘和批红玉玺,不用三个月就会被彻底架空!



    “够了!”



    珠帘之后,终于爆发出了一声厉喝!



    年轻的太后一把抓住面前的珍珠帘拢,穿珠丝线“啪”地崩断,十几颗南海东珠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砸在汉白玉金阶上四处乱跳。



    她知道,到了这个份上,什么以退为进、什么母仪天下的温和假面,全都已经没用了!



    今日她若是顺着小皇帝这句天真的话松了半寸口,让政事堂把奏折搬进了御书房,那她和整个张氏外戚、内廷阉党,就全完了!



    “好,好得很!哀家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太后走出珠帘,森冷目光一寸寸扫过底下群臣,沉声道:



    “陛下不过才十一岁,随口说了一句体恤哀家辛劳的孩童话,你们这群做臣子的,便迫不及待地想借着陛下的口,把先帝留下的规矩全给掀了,把军国奏折全都搬去御书房,好由着你们政事堂和六部指鹿为马、架空幼主,是不是?!”



    她再度往前迈了半步,凤袍衣袂无风自动,端的是寸步不让:



    “哀家今日便把话说明白!先帝临终遗诏写得清清楚楚,在陛下年满十六、行冠礼大婚之前,大乾一切军国章奏、人事任免、兵马调拨,皆须经慈宁宫过目批红,方准施行!”



    “这是先帝定下的铁律!”



    “谁敢拿陛下年幼的一句戏言当令箭,妄图绕开慈宁宫私送章奏,那便是违逆先帝遗命,等同谋逆!”



    “太后娘娘!如今巴蜀江南尽失,五万将士冤死,天变示警,陛下既已有向学理政之心,太后何苦还要固执恋权、置祖宗社稷于危亡而不顾?!”左都御史贺清源颤声高呼。



    “恋权?哀家这是在替先帝和列祖列宗守住这大乾的江山,免得落入尔等结党营私之徒的手里!”



    太后怒极反笑,而站在丹陛之上的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以及一众阉党高层,见太后终于亮出了先帝遗诏死扛到底,顿时也疯狂地反扑上来!



    “殿前宿卫何在?!”



    曹化尖声道:“左都御史贺清源等大臣无端咆哮朝堂,伪造天变妖言,更敢在太极殿上挑拨天家母子、胁迫圣母皇太后!定是有反贼奸细在背后指使!来人,即刻将周秉正与贺清源摘去冠冕,叉出太极殿,押入内缉事厂严加审讯!”



    “至于御书房伺候的那些狗奴才...”一旁另一个宦官阴森森地扫了一眼龙椅上吓得脸色发白的小皇帝,狞声道,“不知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在万岁爷耳边胡言乱语、嚼舌根子,惑乱圣听!奴婢今日散朝后便带人去将尚书房与御书房伺候的宫人太监全部锁拿,挨个过堂剥皮,定要把那个在万岁爷跟前吹歪风的奸细给揪出来!”



    而殿门两侧,十几名手执金瓜长锤的殿前司宿卫,在曹化的催促下,终于迈开步子,跨入殿门,朝着御道中央的一众大臣逼了过来!



    “老夫看谁敢动台谏言官一根手指头!”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右相严淞猛地站起身来,身躯往御道正中央一横,直接挡在了贺清源等人面前,怒吼道:



    “好啊!真是好得很!前线将士流尽了血,你们外戚和阉狗在京城克扣军饷放印子钱!如今被言官和兵部捅破了脸皮,你们非但不认罪,还要当着陛下的面,在太极殿上动用厂卫抓捕当朝大臣?!”



    “来!你们这些没根的腌?货不是要抓同谋吗?!老夫刚才也附议请陛下听政了!让金瓜武士先把老夫这个当朝右相的脑袋砸碎在这太极殿上,再去抓其他人!”



    “还有老臣!”



    “算下官一个!要进内厂大牢,我都察院三十六名监察御史同去!”



    哗啦啦一下,六部官员以及二十多名年轻御史齐刷刷从地上站了起来,挽着手臂,在太极殿的御道正中结成了一道人墙,与那十几名手握金瓜的宿卫、以及脸色铁青的后党外戚怒目相向。



    那些殿前宿卫原本就归兵部管辖,此刻见当朝右相严淞亲自挡在最前头,哪里还敢再往前迈半步,一个个握着金瓜长锤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站在旁边的陈识,看着前面这从未在大乾朝堂上出现过的骇人场面,虽说这火没烧到他身上,也觉得手脚冰凉。



    外朝的右相、六部尚书、御史言官挽着胳膊抗旨护人;内廷的阉党太监与外戚国舅跳着脚要拿人下狱;而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则静静地站在人群最前方,冷眼看着这座帝国中枢在巴蜀与江南陷落的阴影下,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深渊!



    珠帘之后。



    太后看着底下以严淞为首、寸步不让的数十名外朝重臣,又看了看僵在御道旁不敢动手的金瓜武士,她很清楚,今天若是强行命令禁军在太极殿上跟当朝右相和六部尚书动手,那不等党项异族和南方反贼打过来,长安城自己就得先塌了!



    外朝的政事堂和六部虽然没能当场逼她撤掉这道珠帘,但她想靠抓两个御史来把事情压下去,也已经绝无可能了。



    更让她心里发寒的是旁边龙椅上的那个孩子。



    她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算了!必须立刻退朝!



    必须先把天子带回后宫看紧了,把御书房里里外外犁上一遍,再把后党、内廷和禁军的兵权牢牢抓在手里,跟外朝这群狼子野心的臣子慢慢算总账!



    念及此处,太后咬了咬牙:“都退下!”



    “今日前线败报初至,诸臣心绪激荡,口不择言,哀家便暂且不予深究。江北军饷与云间阁一案,依旧由司礼监、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同核查,承恩公张氏停职待勘;至于礼部所请天子经筵一事--着自下月起,每旬逢五,准礼部与翰林院学士入御书房为陛下增讲《通鉴》一堂,然一切军国章奏批红,仍照先帝遗诏,呈送慈宁宫裁夺!”



    “至于西凉与秦岭、淮南防务,着政事堂与兵部今日内拟出实策呈报!”



    一口气把这道捂住核心权柄的懿旨砸下来,太后再不给底下大臣再次开口反驳的机会,一甩凤袍宽袖,冷喝道:



    “曹化,扶陛下回宫--退朝!”



    丹陛上的内厂提督太监曹化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两名小黄门冲上金阶,半是搀扶半是挟持地将还坐在龙椅上发怔的小皇帝架了起来,簇拥着快步往后阁走去。



    小皇帝被太监们架着往后走的时候,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珠帘后母亲那冷若冰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阶下站着的温言、严淞与满朝文武,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后殿沉重的帷幕之后。



    站在丹陛边缘的随堂太监抹了一把冷汗,看着殿下依旧挽着手臂、脸色铁青的外朝群臣,咽了口唾沫,扯着尖细嗓音,在太极殿中,拼尽全力喊出了那两个字: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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