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逆流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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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英率部如潮水般涌入阵地纵深,迅速将那些失去地利依托的蜀军守军分割、包围。



    她此刻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多杀一个敌人,多夺下一片滩涂,直至拿下这整个崖台防御阵地,只要中阵不垮,这一战便是荆襄胜了!



    所以,她只管,一路向前!



    ……



    半日。



    这场发生在大宁河口,几乎直接决定了巫峡归属的血战,整整持续了半个白昼。



    江水已经被染成了腥红,无数的残破木板和尸体,在漩涡中沉沉浮浮。



    事实证明。



    蜀军的伏兵不可谓不勇猛,郑恪的斩首计划也不可谓不毒辣。



    但荆襄的大军,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打败的!



    大宁河口的江面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蜀军战船虽然数量占据着优势,但在第一波顺流而下的冲击中没能建功,便渐渐地在荆襄的铁甲战船面前,开始显得力不从心起来。



    尤其是荆襄战舰那侧舷不断轰鸣的火炮,每一次开火,都能在蜀军密集的船队中造成巨大的伤亡;而那狰狞的船头撞角,更是在这种毫无转圜余地的混战中,发挥出了极大的威力。



    最关键的是,刘水生的那艘帅船。



    它真的是放弃了一切的后路!



    在刘水生的亲自指挥下,船上士卒一边与跳帮的蜀军士卒近身搏杀的同时,帅船也在蜀军密集的战船群中反复横冲直撞。



    那庞大坚硬的船体,生生撞沉了数艘蜀军楼船;船上的火炮近距齐射,更是不知轰出了多少战果。



    帅旗在敌阵中飘扬,各处被分隔、纠缠的荆襄战船受此鼓舞,纷纷重新集结,围绕着帅船,将蜀军原本严密的伏兵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大宁河口的江道毕竟太过狭窄。



    两百艘蜀军战船拥挤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他们最擅长的穿插和机动。



    而荆襄的铁甲船,则凭借着坚固的船体防御,生生扛住了所有的跳帮和拍竿,重新找回了水战上的优势。



    与此同时。



    岸上的战局,也终于尘埃落定。



    楼英率领的精锐,终于彻底攻破了大宁河口两岸的滩头与崖台阵地。



    失去了指挥和阵地依托的蜀军守军,在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后,全线崩溃,向着后方的群山逃窜。



    大宁河口内。



    尚在血战的蜀军战船眼见伏击不成,荆襄帅船未失,且岸上阵地失守,俨然已经是大势已去,剩下的那部分战船,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开始狼狈调转船头,向着大宁河深处溃散而去。



    大局,已定。



    ……



    远处的岸边崖台上。



    一直指挥到现在的郑恪没有退。



    他站在崖台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脚下那片原本应该成为荆襄水师葬身之地的江面上。



    己方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燃起大火,缓缓沉没。



    他看着那艘伤痕累累的荆襄帅船,依然屹立在江心;看着那些铁甲战船,在混乱过后重新整好队列,有些负责追击,而有些则向着大宁河口碾压过来。



    他更看到了。



    在那河口上方最高的崖台阵地上。



    一面代表着荆襄前阵副将“楼”字的大旗,被立了起来。



    迎风招展,刺眼至极。



    郑恪目眦欲裂。



    他的双眼猩红,拳头捏得死紧,感觉骨节都在作响一般。



    “贼人...”



    “他们怎么...怎么就不去死啊!!!”



    郑恪突然绝望地嘶吼出声。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亲卫,指着下方那片惨败的江面,声音嘶哑:



    “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



    “就差一点啊!就差那么一点!”



    “我明明已经算死了他们中军空虚!我的船明明已经围住了那艘帅船!”



    “可那个主将居然不怕死!他为什么不退!他怎么敢迎着那么多船撞上来!”



    亲卫眼眶通红,含着热泪,伸出手扶住郑恪摇摇欲坠的身子,哽咽道:“将军...将军,非战之罪...贼人的船,太厉害了!”



    郑恪一把推开了亲卫。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崖台的边缘。



    他低下头,茫然地望着那滚滚东去、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江水。



    恍惚间,他想起了十年前。



    想起了那一天,自己作为一个心高气傲、只崇尚陆地重骑步卒冲锋的将领,因为一纸荒唐的调令,被发配到这偏僻凶险的西陵峡时,心中的那份憋屈与愤怒。



    想起了这十年来的日日夜夜。



    自己是如何咽下屈辱,硬生生地把自己这个陆将,逼成了一个对水流、对暗礁、对船只了如指掌的水军守将。



    十年了。



    他自认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这条大江的脾气。



    他到现在也依旧觉得,在巫峡这片水域上,他费尽心思布下的局,没有出错。



    可他,还是输了。



    他没有输给自己,更没有输给这条他镇守了十年的大江。



    他只是,输给了荆襄那些带着车轮的铁甲船;输给了那能够跨越数百步轰塌崖壁的火炮;



    更是输给了,那个打渔出身的泥腿子,带着帅船亲自发起冲锋的狠劲!



    这样一想,好像也输得不冤。



    郑恪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他眼中的所有疯狂、愤怒、不甘,都已经如潮水般退去。



    他的脸,重新变得一片平静。



    他转过身,向着不远处招了招手。



    几名早就欲言又止的高级将领,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战败的惶恐与焦急。



    “将军,大宁河口丢了,贼人势大,我们快撤吧!”



    郑恪看着他们,满是交代后事的决然:



    “你们,带着剩下的所有弟兄。”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立刻放弃巫峡所有的剩余据点。”



    “全军退往瞿塘峡,入夔关。”



    “去准备,那白帝城下的最后决战吧。”



    将领们齐齐愣住了。



    一名偏将急得直跺脚,上前一步喊道:“将军!要撤大家一起撤!到了白帝城咱们再跟贼人算总账!将军快跟我们一起走!”



    郑恪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有理会部下的挽留,而是将目光,越过了众人的头顶,越过了那连绵的群山。



    望向了西方。



    那是夔关的方向,也是白帝城所在的方向。



    “你们回去后,帮我带一句话给严将军。”



    郑恪的语气平缓,他或许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心境平和地说上一番话了。



    “就说,我郑恪,虽未挫败敌军。”



    “但这巫峡百里,我依计行事,已然消耗了许多敌军的军械、兵力。”



    “我虽未建奇功,未曾守住这巫峡。”



    “但,已对得起他严崇之前的不杀之恩,对得起他的既往不咎。”



    说罢,郑恪低下头。



    “西陵峡败,我退了。”



    “巫峡再败。”



    他低声呢喃:“我郑恪,已无脸再退。”



    他忽地抬起头,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将领那惊恐交加的脸,最后,落在了那名最开始劝他撤退的偏将身上。



    那名偏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泪水滚滚而下,立刻想要上前阻拦。



    但郑恪的动作比他的快。



    “仓啷”一声脆响。



    郑恪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将剑刃横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郑恪,便在此地。”



    郑恪轻声道:“为蜀地,尽忠了!!!”



    江风呜咽。



    如泣,如诉。



    “将军不要--!!!”



    在众将的悲呼声中,郑恪的手腕,猛地一拉。



    “嗤--”



    一抹鲜血,染红了崖台那青色的岩石。



    郑恪的身躯晃了晃,随后,倒在了这片他镇守了十年的大江之畔。



    残存的蜀军将领们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但军情紧急,容不得他们多做停留。



    他们只能含泪草草收敛了郑恪的遗体,带着残兵败将,趁着夜色向西仓皇撤退。



    大宁河口。



    以及这巫峡后半段那些失去依托的大部分阵地。



    自此,尘埃落定了!



    ……



    大宁河口惨烈的大战终于落下帷幕,荆襄水师在经历了连续大半个月神经紧绷的浴血奋战后,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大军开始清理航道,靠岸休整。



    但,胜利固然畅快,代价却也很是惨重。



    当战损报表送到手上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刘水生,也不由沉默了许久。



    为了应付蜀军山地步卒的袭扰和江面上的各种突发状况,尤其是当一些敏锐将领察觉到无法突破中阵后干脆转移目标,后阵的辎重粮船,在混乱中损失了近三分之一。



    大量的粮草、珍贵的火器、以及备用的军械,被江水浸泡,或是被火船焚毁。



    最让人心痛的,还是人员的伤亡。



    那些被视为荆襄心头肉的神机营火枪兵,在连续不断的抢滩登陆和惨烈的肉搏战中,伤亡已过大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承担了掩护压力的刀盾手,同样折损大半,除了有将领校尉战死,更有许多的队率、什长级别的基层军官战死沙场。



    而最底层的纤夫,死伤更是不可计数。



    两岸那险峻的栈道上,沿途数里,到处都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惨绝人寰。



    水面上的主力铁甲车轮舟,凭借着装甲只有七艘被彻底击沉,其余的大部分得以保全。



    但经过这等强度的对撞和投石砸击,多艘战船的主龙骨受损,底舱进水,急需大修。



    大部分船首的铁皮更是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最要命的是,木身铁箍炮的炮弹消耗极大,许多火炮的炮管已经达到了使用的极限寿命,几近报废。



    刘水生的那艘中军帅船,更是在那蜀军顺流而下的冲锋中,被彻底咬死。



    船身上布满了裂痕,以及放火的痕迹。



    刘水生本人,在那场甲板的肉搏战中,也负了伤,左臂被砍了一刀,豁开了老大一道口子。



    但他只是让军医撒了点药粉,简单包扎了一下,便继续站在船头指挥。



    入夜。



    白日里喊杀震天的江面,终于恢复了些许宁静。



    刘水生没有在舱内休息,他独自一人走上了帅船那几乎被拍竿居高临下拍碎的望台。



    迎着江风,他沉默地望着西面。



    那里,是黑沉沉的夜幕,也是瞿塘峡和白帝城的方向。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水生回过头,看到楼英正一步一步地走上望台。



    她已经换下了惯常的银甲,毕竟在白日的战事中受损严重,满是血迹,估计得回炉重造,才能恢复之前的光采了。



    此刻,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素色战袍,她生的本就清丽,此刻换下战甲,更是有了些女儿模样,被月光一照,不可方物。



    只是她的左臂,乃至脖颈,都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



    显然,在白日的抢滩血战中,一路身先士卒的她也没能逃掉受伤,更是差点死在了那片阵地上。



    两人隔着满是战斗痕迹的甲板,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先说话。



    楼英的目光,缓缓上移。



    她看着刘水生身后,那面挂在桅杆最高处的帅旗。



    想起白日里,这面旗帜差点就没了,而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刘水生不仅不跑,反而还对着敌军发起了冲锋...倒是很符合她对这汉子的了解。



    她向来清冷的脸上也不由浮现了些笑意。



    刘水生看着楼英。



    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子,想着她一个女子,是如何提着剑,第一个冲上那片血肉横飞的滩头。



    这汉子也咧开嘴唇,笑了起来。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冲着楼英,学着近些日子在荆襄军中越来越流行,据说是州牧大人率先用的模样,竖起了大拇指。



    “打得漂亮。”



    楼英轻声回了一句:“刘将军也是。”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并肩站在帅船的高处,扶着栏杆,一同望着西方。



    然后,笑意缓缓收敛。



    巫峡前后数战,虽然打得漂亮,拔除了绝大部分的蜀军兵力,甚至遇到了措手不及的伏击也未溃败,而是一举挫败了蜀军主力。



    但这大半个月的拼耗下来。



    荆襄水师自身,也已然成了一支强弩之末。



    前方,还有更加险恶的瞿塘峡。



    还有那座白帝城!



    那里的水流,比西陵峡和巫峡加起来还要急湍;那里的防线,经过这段时间的准备,必然更加坚不可摧。



    更要命的是,那地方的守军以逸待劳,这些时日以来已经看到了西陵峡和巫峡的战报,对荆襄水师的战力有了足够的了解,再无法出奇制胜。



    而反观自己这边呢?



    赖以破局的铁甲船每艘都带伤,火炮与炮弹所剩无几。



    最为锐利的陆战兵种神机营战损超过七成,后勤粮草因为纤夫的死伤惨重而变得岌岌可危。



    这最后的一战,这决定蜀地生死的白帝城决战。



    难了。



    夜风越来越冷。



    楼英望着那黑得令人心悸的江面,轻声打破了沉默:



    “依旧没能生擒郑恪...但根据斥候回报,抓住了一名落单亲卫,据他所说,江面上分了胜负时,郑恪就面西自刎了。”



    刘水生没有惊讶,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军人之间的复杂。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被郑恪恶心得不轻,但越是这般,不就越证明对方是个优秀的军人么?



    只是,看起来是不愿意再退了。



    战败自刎啊...倒也全了身为军人的宿命与气节,不算难看。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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