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战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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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而上三峡,都需要在岸边征调大批民夫拉纤,再加上江面上吃满风力,才能缓缓上行。”



    “挂着铁甲的战船,在这湍急的逆流中,单靠纤夫,能拉得动?怕是一旦逆风,连纤绳都要被直接崩断!”



    不等顾怀回答,他便步步紧逼,继续问道:“再其次,这种战船,看着威风,可能发挥作用的,依旧是依靠船体去冲撞敌船!”



    “可是,蜀军水师不需在江面缠斗,只需防守即可!三峡的地形摆在那儿,江面狭窄,暗礁密布,蜀军只要将战船列阵堵在险要处,据险而守就行,他们吃饱了撑的,会主动放弃地利,跑下来和你的铁甲船玩冲撞?”



    “敌军不与你撞,你的铁甲船除了挨打,又有多大用处?不过是一具坚固些的乌龟壳罢了!”



    陆沉的这番质疑,可以说是句句切中要害。



    一旁的玄松子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陆沉分析得极为在理,战船造得再坚固,若是连动都动不了,又够不着敌人,那有何用?



    可顾怀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道:“蜀地之所以自古便被称作天险,我可从来没有小看过,自然也了解过这些...甚至于,自从有过伐蜀心思以来,就从未停止过收集蜀地关隘、江防的信息。”



    他负手淡淡说道:“根据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蜀军在三峡地区的防御工事,也的确是多得让人绝望啊...顺江而上,除了那一座扼守江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白帝城之外,还有一道让人绝望的防线。”



    “铁索横江!”



    “蜀军在瞿塘关最狭窄的江面处,布置了多达七条、总计五千零一十股铁链,横截了整个江面,锁住了大江的咽喉!”



    “不仅如此!”顾怀的语气森寒起来,“在那些铁索下方的水底,蜀军更是布满了长达数尺的生铁刺船铁锥!只要有战船强行冲阵,哪怕躲过了水面上的铁索,也会被水下的铁锥刺穿船底,沉没在江心!”



    听到这等骇人听闻的防御措施,陆沉还好,玄松子的脸色是真的难看了起来。



    白帝城俯瞰江面,江上还有七条横江铁索,五千多股铁链,水下全是铁锥...这等立体防御,简直就是将大江给彻底锁死了!难怪...难怪古人云,巴蜀天险,不可图也。



    顾怀沉声总结道:“所以!”



    “如果不建造这种‘铁甲破障舰’,无论水军如何,根本就过不去瞿塘关!而工程师们设计的,是在船首位置,安装由精铁整体浇筑,再用铁板层层铆接而成的冲天撞角!”



    “不需要蜀军来撞我们,而是我们要主动去撞他们!”



    顾怀眼中闪着一丝疯狂:“造出来这种战船,就是要提速带着千钧之势,直接冲撞上去!生生崩断那拦截江面的七条铁锁!”



    “连带着,将那些试图利用铁索掩护、截断水师的蜀军战船,统统撞碎、撞沉!”



    “只有用这种最为野蛮暴力的方式,强行撕开一道缺口,荆襄的水军,才有资格去和蜀地水师进行真正的一战!”



    听完顾怀这番构想,陆沉沉默了片刻。



    他承认,这番情报和针对性的战术,在理论上确实可行,也确确实实是解决铁索横江唯一的办法。



    但他敏锐地抓住了顾怀刚才话语中的那个前提条件,再次问道:“你刚才说,要提速去撞断铁锁。”



    “但你不要忘了,我们是仰攻!是逆流!川江水文条件摆在那里,绵延千里之遥,从上游至荆襄,落差高达数十丈!江水流速,平缓处亦有奔马之势,若是在西陵峡、瞿塘峡那些险滩处,激流最急之时,甚至能撕裂船身!”



    “再说那峡谷深处,风向多变且微弱,在如此湍急的逆流中前行,风帆根本吃不到多少风力,可以说是形同虚设!”



    “而若是靠人力划桨、靠纤夫拉纤?那在激流中要耗费多少人力?甚至根本无法支撑战船长距离上行!”



    陆沉冷冷下了断言:“更遑论,你还要让这些笨重战船,在激流中维持住编队,甚至去提速破障?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错,不错...”



    他不仅没有因为一连串的反驳而生气,反而连连点头,心中暗赞,看看陆沉这家伙一听伐蜀,立马就拿出全部动力来了,功课做得比谁都足,连这水文地理方面都如此深透,自己以后要想让他多干活,还是得从这方面多想办法才是...



    “陆沉,你所担心的,无非就是动力,就是船怎么在这逆流激水中,强行冲起来的问题,所说的风帆无用、划桨拉纤效率低下,也全都在理。”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用这些传统的法子,来驱动这铁甲破障舰!”



    顾怀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船坞,语气轻松:“你熟读兵法古籍,想必听说过一种,曾在前朝历史中昙花一现,却又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推广的战船吧?”



    “其名,‘车轮舟’!”



    “亦可称其为,水车船,或轮桨船!”



    陆沉微微一怔。



    顾怀这次没有卖关子,直接把底细给抖了出来:“话说曾有名将率领一种没有外露船桨的奇特蒙冲小舰,溯渭水逆流而上,其行船如飞,令对岸的军队惊为神明,以为有水鬼在水下推船。”



    “其后到了前朝,又有人进行了改进,史书载其‘疾若挂帆席’,哪怕无风无桨,亦能如飞鸟般在水面疾驰。”



    “而如今,在新编的荆襄水军序列中,这车轮舟的工程图纸不仅被复原,而且在工业区工程师的改良下,其战术优势,更是能发挥到极致!”



    “人力划桨容易疲劳,那是因为传统的战船,靠的是士卒用双臂去摇动长桨,而这车轮舟,却是改为了用腿部去蹬踏!”



    顾怀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一个轮转的动作,解释着:“从人体筋骨发力的角度来看,人之双足大腿的力量、耐力与爆发力,那是远远超过双臂十倍不止的!所以,只要在船只底舱内,布置精密齿轮与转轴连接的踏车阵列,数十甚至上百名强壮士卒在底舱同时蹬踏,双腿发力,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很是可观的轮转之力!”



    “这种设计,便是战船在三峡那等恶劣的峡江逆流中强行推进、甚至对抗激流的动力来源了!”



    陆沉的眼睛,在听到“双腿蹬踏”这个概念时,瞬间就亮了起来。



    作为领兵的武人,他太清楚双臂和双腿在耐力上的差距了,这个看似简单的改变,在动力的提升上却绝对是翻天覆地的!



    而顾怀的话还没说完。



    “除了动力强悍之外,车轮舟在峡江那种狭窄地形中,还拥有着传统帆桨船根本无法比拟的机动性!传统船只转向缓慢笨拙。但这车船,船身两侧各装有数个独立的水轮桨,只要通过底舱传令,控制左右两侧士卒蹬踏的速度差异,甚至于可以让左侧的士卒正向蹬踏,右侧的士卒反向蹬踏!”



    顾怀猛地一拍巴掌:“只需要一息之间,这艘庞然大物,就能在狭窄的江面上,实现原地急转!甚至能在激流中快速倒车后退!”



    “在航道狭窄、暗礁密布的瞿塘峡、西陵峡中,这种能够原地灵活转向的能力,便赋予了战舰在乱战中的生存与反击能力!”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防护!”



    顾怀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陆沉你打过水战,自然也就知道,传统船只的桨手,大多在船体舷外,一旦交战,敌方的弓弩箭雨倾泻而下,最先死的就是那些桨手!桨手一死,且长木桨在碰撞中极易折断,船就彻底瘫痪了。”



    “但这车轮舟!它的所有动力系统,所有的踏车士卒,全部藏于封闭的船体底舱!而在那些外露的水轮外面,我还让造船厂加装了由水力锻锤打出来的厚重装甲铁板--他们称之为‘护车板’,将其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顾怀傲然做出定论:“只要这艘半铁甲船不沉,让士卒们轮流脚踏输出动力,那么哪怕是逆流而上,也有了很是可观的行动、冲撞能力!”



    陆沉和玄松子都听呆住了。



    如果,如果顾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这种船,在别的地方或许还作用不大,却简直就是为了强攻巴蜀三峡,而量身定制的利器!



    看着他两的眼神,顾怀知道,这船面世的过程,描述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再多的空口白话,都不如亲眼见证来得震撼。



    他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了,转过头,冲着不远处的一名船厂工匠示意了一下。



    “去吧!把战船从船坞里开出来,兜一兜风!”



    “喏!”那工匠领命转身,飞身而去。



    就在码头上众人都翘首以盼之际。



    另一侧,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听到动静,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数骑快马直接在外围勒马停下,十余名水军将领,大步朝着这边赶来。



    领头的,正是如今襄阳水军的主将,刘水生。



    而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的,则是楼家姐弟,以及其余水军将领。



    “末将刘水生!”



    “末将楼英、楼雄!”



    “拜见州牧大人!”



    他们来到近前,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召你们来,是有好东西要给你们这些水军主将看。”



    顾怀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将领们都站起身来,神态各异。



    刘水生的脸上满是崇敬,对于这位将他从一个不得志的偏将,一手提拔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州牧大人,他的情绪自然是简单而直接的。



    一旁的楼雄,此刻则是心情复杂,偷瞥了一眼站在前面的刘水生。



    就在刚才来的路上,他满脑子都还是阿姐在水寨里的那番教训,他本就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股浑劲。



    至于楼家长女楼英。



    她倒是表现得十分得体,起身后便眼观鼻鼻观心。这还是她自从归降以来,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面见这位平定荆襄八郡的年轻州牧。



    她的目光在顾怀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感叹这位主君的年轻与深不可测。



    随后,她眼角余光一扫,微微一怔,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州牧大人身后,一身武官袍服的男人。



    居然是他么...那个族老们之前妄图让她出嫁为妾的那个男人。



    只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楼英也是只是多扫了一眼,心中并无任何波澜,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静立在侧。



    而顾怀也没有要细说为何急召他们过来的原因,只是示意他们安静观看,过了片刻,伴着一阵隆隆水声,码头尽头的船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出现一般。



    “出来了!”



    有人惊呼一声。



    众人提振精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那船坞大门挂起的帆布,缓缓向两边敞开。



    一艘模样古怪的战船,在没有升起任何风帆的情况下,逆着水流,破浪而出!



    嘶--



    在场的所有水军将领,包括刘水生和楼家姐弟,在看清那艘战船全貌的瞬间,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艘体型不逊楼船的庞然大物,却和传统楼船截然不同!



    它的重心压得很低,水线以下的船体宽阔且吃水极深,而在水线之上,那些本该是木制的船首、外舱上,此刻竟然泛起了铁光!



    居然是把铁板钉在了船体上!



    而在船首的最前方,一根足有数丈长,由精铁整体铸造而成的狰狞撞角,斜刺向水面!



    不过,最让人感到震撼的,还是这艘船的行进方式。



    它的船身两侧,并没有伸出那些密密麻麻的长木船桨,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两侧各自装配着数个木质水轮!



    这些水轮的大半被铁甲罩子护住,只露出底部的一小截在水中。此刻,这些巨大的水轮正在飞速旋转,击打江水激起白浪,推着这艘战舰,在逆流中平稳且迅速地航行着!



    “这...这是什么东西?!”楼雄瞪大了眼珠子,脱口而出。



    刘水生更是看得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双手握紧,恨不得直接飞上船去细细观看。



    顾怀见状,并没有自己再去赘述一遍刚才给陆沉讲过的那些东西。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位负责督造这艘船的工程师,微微点头:“去给咱们的将军们,好好介绍介绍你们的心血之作吧。”



    那工程师领命,随即便从水战兵器的角度,向这些水军将领讲解着这艘船的研发、落成,以及用途,直把那些将领们惊得合不上嘴。



    作为真正要在水上搏命的将领,他们太清楚这艘船意味着什么了,只要有这等利器在手,他们甚至敢去冲击十倍于己的敌军舰队!



    看着这群将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兴奋模样,顾怀玩心渐起,大手一挥:“光看有什么意思?”



    “战船已经靠岸,既然诸位将军都在,那就别干看着了!你们身为水军将领,若是连这新式战船的底舱踏车和顶层舵盘都弄不明白,那以后还怎么领兵打仗?去,都去登船试试,各司其职,把这船开到江面上去溜一圈!”



    此令一下。



    将领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末将遵命!”



    随着一阵齐声呼喝,这群不知多久没亲自开过船的水军主将们,此刻竟是在战船靠岸后,争先恐后地顺着跳板冲了上去。



    而一上船,这群浑人便立刻暴露了本性,为了抢船上那些关键新奇的操作位置,竟是当着顾怀等人的面,毫无形象地互相推搡抢夺起来。



    “起开起开!这顶层舵盘的位置是老子的!老子是主将,老子要亲自掌舵!”刘水生扯着嗓子,一把推开了一个想要去摸舵盘的将领。



    “放屁!你掌舵,那我干啥?”



    楼雄这浑人也是不管不顾了,竟然直接和刘水生抢了起来,“我楼家世代行船,这新船的脾气,还得老子来摸!你个打渔的去底舱踩水车去!”



    楼英看着自己弟弟那副丢人的模样,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低喝道:“楼雄!你给我滚去底舱踏车!莫要在州牧大人面前丢人现眼!”



    被阿姐这一声吼,楼雄这才缩了缩脖子,悻悻松开了舵盘,带着几个人,一窝蜂地钻进了黑漆漆的底舱,去寻那踏车去了。



    不多时。



    这群水军将领们,硬是没有依靠船厂的任何一个熟练工人和士卒,各自在船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硬生生地将这艘船给重新开起来了!



    伴着底舱楼雄等人那整齐划一的兴奋号子声:



    “嘿哟!踩起来!”



    “一、二!一、二!”



    两侧巨大的水轮再次翻滚起汹涌的白浪,刘水生站在高处,双手握着舵盘,感受着脚下那股澎湃厚重的力量感,激动得仰天大笑:



    “好船!真是好船啊!左边反转,右边正转!给老子转个圈看看!”



    很快,这艘半铁甲船就在江面上,灵动地原地大回旋起来!



    船上的将领们高高兴兴,大呼小叫,一会儿冲刺,一会儿倒车,玩得不亦乐乎。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顾怀在岸上实在看不下去了,让亲卫吹了号角,这群意犹未尽的将领们,才依依不舍地将船靠岸,磨磨蹭蹭地走下了跳板。



    “感觉如何?”顾怀笑着问道。



    “州牧大人,这船简直神了!”刘水生搓着手笑道,“有此等利器,这天下哪里的水路咱们去不得?”



    其他将领也跟着纷纷应声,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船固然是好船,但若是将其当做全部依靠,那也是万万不可的。”



    顾怀收起笑容,正色道:“毕竟,这船虽有利器撞角,但也不能拿来当全部攻击敌船的手段,如果敌军防线密集,只靠撞的效率也太低了,而且万一被敌军船群缠住,跳帮厮杀放火,这半铁甲船也不是无敌的。”



    “所以!”



    顾怀嘴角勾起微笑,打了个响指:



    “为了彻底武装荆襄的水军,工人们还专门给它,或者说给整个未来的荆襄水师,配了些其他的好东西!”



    “去,让工人们,将东西都拿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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