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笼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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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自我厌恶!



    几个月前,他在襄阳的亲卫营里,还是个能拉硬弓、举石锁,龙精虎猛的汉子。



    可现在...



    顾化扶着衣架,感受着双腿传来的一阵阵虚浮。



    他现在,连早晨起床,如果不小心扶稳,都会打个趔趄!



    而就在顾化扶着床柱,闭着眼睛强忍着眩晕感的时候。



    床榻上,从朦胧睡意中彻底醒来的王后,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当她看清顾化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时。



    她吃了一惊,连忙随手扯过一件小衣披在身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绒毯上,快步走上前来,搀扶住了顾化的胳膊。



    “大王...您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王后的声音娇软中带着几分关切,但若仔细听,尾音里还带着那么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荆南乡野口音。



    她本名唤作秀儿,原本不过是沅陵城外几十里,一个偏僻村落里的平凡农家女子。



    从小家境穷苦,母亲早亡,老父又在早年间进山砍柴时摔断了腿,落下了重病,常年卧床不起。



    若不是顾怀主政荆襄后,在荆南雷厉风行地推行了《恤民令》,分了田地,又减免了赋税,让她们一家有了活路。



    她们一家人,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怕是早就已经饿死了。



    可饶是有了《恤民令》,日子虽然能勉强吊着一口气,但依然是看不到半点出路,毕竟,家里全靠她一个弱女子支撑,无人能下地劳作。



    也就是在那般绝望的日子里,徐良开始在荆南民间挑选身家清白、容貌姣好的女子,准备嫁予新晋的蛮王。



    官差来到了村子里,秀儿被选中了。



    她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嫁给一个传闻中茹毛饮血的蛮人,就算是蛮王,也绝非什么良配。



    但当官差将赏赐,以及承诺免除她家税赋的文书拍在桌子上时。



    秀儿没有犹豫。



    她知道,对于她这样的贫苦女子来说,这倒也不是个坏机会。



    毕竟,天下有几个人能有这种逆天的运气,能一跃从吃不饱饭的民女,成为穿金戴银的王妃?



    这不仅是救了老父亲的命,更像是祖坟冒了青烟,光宗耀祖了。



    所以,她是彻彻底底、心甘情愿地踏入这座蛮王府的。



    在进府之前,她经历了大半个月官府派来的嬷嬷的规训,学习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伺候男人。



    如今的她,虽然成了王妃,穿上了华贵的丝绸,但此刻焦急之下开口说话,依然还是带出了以前的乡音。



    顾化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温软触感,转过头。



    王后那张素颜却依然难掩清丽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她确实很漂亮,是那种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护在身后的漂亮。



    顾化心里一直很清楚,她,以及另外几个侧妃,都是汉人为了控制他,为了让他生下拥有汉蛮血统的子嗣而强行塞给他的工具。



    所以他对她心头多有不喜,甚至有些厌恶。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下来,看着这个女子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尽心尽力地伺候自己,任劳任怨。



    顾化的心底,终究还是存了些许怜惜的。



    他压下胃里的翻滚,轻轻拍了拍那搀扶着自己的手背,声音也放柔和了一些。



    “无妨...只是昨夜酒喝得多了些,头有些痛罢了。”



    “大王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王后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心疼,她从旁边的衣架上取过一件厚实小衣,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地替顾化穿上,又替他系好带子。



    “许大人虽是客,但哪有主人天天陪着客人喝得烂醉的道理?奴家看大王这几日,饭也吃得少了,整夜整夜地出虚汗,若是再这么下去,可是要熬坏了底子的。”



    顾化听着她的絮叨,若是放在以前在山里,哪个女人敢这么管他,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但此刻,他却只是苦笑了一声。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顾化叹了口气,“许大人是州牧大人面前的红人,又是沅陵的父母官,本王初受王化,许多事情还得仰仗他多加提点,喝点酒,拉近些关系,也是为了咱们这府里以后能有个安稳日子过。”



    “可是...”王后还想再劝,却被顾化挥手打断。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顾化看着她,转移了话题:



    “老丈的病,最近可好些了?昨日我让府上管家又送了几支参过去,大夫怎么说?”



    提到自己的父亲,王后的眼眶顿时红了,她退后两步,竟然对着顾化盈盈下拜。



    “多谢大王挂念,父亲的病已经大好了,多亏了大王赐下的名贵药材,大夫说,只要好生调养着,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她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真挚感激:“大王对奴家一家的大恩大德,奴家便是结草衔环,生生世世也报答不尽...”



    “起来吧,一家人,说这些两家话作甚。”



    顾化上前将她扶起,看着她眼角的泪花,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烦躁她的天真,还是在烦躁自己这种突然多出来的保护欲,以及这种要靠给别人当孙子才能换来的虚假安稳。



    “时辰不早了,梳洗吧。”



    顾化吩咐了一句。



    王后连忙擦干眼泪,应了一声,走到铜镜前的梳妆台旁坐下。



    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端着热水和青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伺候两人洗漱。



    洗漱完毕。



    王后遣退了丫鬟,独自坐在那面打磨光滑的黄铜镜前,解开了松散的发髻。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及腰。



    她拿起一把做工精致的犀角梳,正准备自己梳理。



    顾化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铜镜中王后那张清丽脸庞,而镜中的王后,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顾化的目光。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



    她透过铜镜,偷偷看了一眼顾化,眼中那原本因为早起而带着的一丝迷茫,立刻化作了某种掩饰不住的雀跃与羞喜。



    顾化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抹光亮。



    他当然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汉人地界生活一年多了...在汉人的话本小说里,在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中,哪个待字闺中的汉家女子,没有做过自家夫君在清晨的闺房里,为自己梳头、画眉、点妆唇的美梦?



    顾化看着她眼里的光,不知为何,他那颗原本以为早已经在无休止的交合中变得坚如石头、麻木不仁的心。



    竟然在这一刻,微微地动了一动。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从王后的手中,接过了那把犀角梳。



    王后浑身一颤,有些不敢置信地仰起头,看着顾化:“大王...”



    “别动。”



    顾化低声开口,站在她身后,双手持着梳子,动作有些笨拙和生硬地,开始顺着她柔顺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理起来。



    王后顺从地低下头,任由他施为,虽然他的动作很不熟练,偶尔还会扯得她头皮痛。



    但她的眼中却多出了几分化不开的幸福。



    就在这难得温馨宁静的一刻。



    顾化的视线,越过王后的头顶,无意间落在了那面铜镜上。



    只是一眼。



    他的动作,便僵住了。



    铜镜里,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面色憔悴苍白,眼窝深深凹陷,眼下带着一圈乌青,嘴唇有些发乌,干裂起皮,两侧的颧骨高高凸起。



    他整个人,竟然比前些日子,瘦了整整一圈!



    这还是他吗?!



    这还是当初那个能在十万大山的密林中,赤手空拳搏杀野兽;还是那个能在襄阳亲卫营里,单手举起石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阿古拉吗?!



    他现在,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精血、行将就木的病鬼!



    “哐当!”



    犀角梳从顾化的手中滑落,他噔噔噔地接连退后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铜镜里的那个陌生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屈辱,升腾了起来。



    “酒色...”



    他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含恨挤出几个字:“酒色...竟然伤我至此么!!!”



    王后被顾化的反应吓了一跳,她慌忙站起身,扶住顾化的手臂。



    “大王!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家啊!”



    顾化转过头,看着王后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他的眼神变幻,随即生出一股决绝。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从今日起...”



    顾化咬着牙,一字一顿,“戒酒!”



    “以后,除非必要,本王绝不再碰半滴酒水!”



    他在内心咆哮着,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



    我不是什么被汉人圈养在笼子里、孱弱不堪的蛮王顾化!



    我是阿古拉!



    是雄溪洞主阿拓木的儿子!是当初那个能在茫茫山林中纵跃、被族人视为骄傲的阿古拉!



    不知不觉间,这些时日以来,他竟然已经在这种软禁和夜夜笙歌中,渐渐习惯了这种糜烂堕落的生活!



    他习惯了每天醉生梦死,习惯了将复仇和野心埋在脂粉堆里。



    若是再这么一直堕落下去,再过些时日,他的身体就会彻底垮掉,他的意志就会被彻底磨灭。



    到那时,就算汉人真的放他回了十万大山,他又拿什么去服众?拿什么去做到那些他想做的一切?!



    他恐怕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得了!



    而就在顾化一次又一次立誓,试图重新燃起斗志和野性时。



    门外响起了一阵叩门声,紧接着,是府邸护卫统领那冷硬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王!属下有要事禀报!”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打断了顾化的思绪,他怒从心中起,自己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找回自我,却立刻就被这代表着汉人监视的门外狗给搅了局!



    “混账东西!滚远些!”



    顾化冲着房门,厉声喝骂道:“本王还未更衣,你大呼小叫的作甚?!没规矩的东西!有什么事,等本王出来了再说!”



    骂完这句话。



    顾化自己却突然愣了一下。



    还未更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丝绸小衣,猛然惊觉,自己以前在十万大山里,就算是春秋,也经常光着膀子,穿着几块兽皮在寨子里到处跑。



    那时候,他袒露着身子,与族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哪怕是袒露身子,他也毫不在意,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展示体魄的骄傲。



    可是此刻!



    他竟然因为自己没有穿戴整齐的汉人衣冠,就被门外的护卫打扰是一种羞辱?



    他,竟然越来越像一个注重廉耻和礼教的汉人了!



    他心里的烦躁更甚,而门外的护卫被骂了一通,倒也没有强行闯入,只是沉默了片刻。



    随后。



    那声音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冷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生硬:



    “大王。”



    “是山里来的消息。”



    山里的消息?!



    顾化浑身一震,心跳加快。



    山里的消息?



    怎么可能?!



    自从他被软禁在这蛮王府后,许良早就切断了他和十万大山的一切联系!连他试图向外传递一句话,都会招来几颗人头!



    为什么今天,他会突然收到山里的消息?!更诡异的是...



    为什么,这份来自十万大山的消息,是堂而皇之地,由负责监视他的汉人护卫统领,直接送到他的面前?!



    顾化心里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更衣了,一把推开身边不知所措的王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前。



    “哐当”一声。



    顾化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那名身披铁甲的护卫统领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下。



    看到顾化衣衫不整地冲出来,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按照规矩,微微低了低头,双手将一封显然被拆开过的信件,递了出去。



    “大王,您的信。”



    顾化一把夺过,护卫统领没有多言,体贴地伸手替顾化关上了那扇雕花木门,然后转身离开。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王后远远地站在一旁,有些畏惧地看着顾化。



    大王呆呆地站在那里,各种情绪,随着他看信的动作,在他的脸上交织、变幻。



    阴沉、恐惧、震惊、不可置信...



    最终,全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绝望。



    那个平日里虽然脾气暴躁,但总算是慢慢有了几分威严的他。



    此刻,倒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大王...您怎么了?!”



    就在顾化双腿一软,马上就要瘫倒在地的时候,王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冲上去搀扶住了他,将他连拖带拽地扶到了床榻边坐下。



    “大王!信上说什么了?您别吓奴家!”



    顾化坐在床沿上,没有理会王后的哭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眼无神地盯着上方。



    阿爹...死了?!



    那个在十万大山里纵横捭阖的阿爸,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生蛮的围攻下?死在了自己亲信部将的刀下?!



    怎么会这样?!



    “生蛮...”



    顾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嘶吼:“生蛮!!!”



    “还有你们...你们那几个不得好死的叛徒!”



    “你们竟敢背叛阿爹!”



    “你们等着!只要我顾化还有一口气在!以后,我一定要亲手,生生撕下你们每一个人的脑袋!”



    王后跪在他的脚边,听着这满是杀意的话语,吓得浑身发抖。



    但她还是壮着胆子,流着泪问道:



    “大王...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山里打仗了吗?”



    顾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没有说话。



    跟一个汉人的女人说什么?说他的阿爸死了?说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说他顾化,如今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的傀儡?!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沉默着。



    王后见他心情越来越差,胸膛起伏,倒像是一副随时都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她笨拙而又惶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受伤的蛮族男人。



    她只怕他气坏了原本就虚弱的身子。



    “大王...您消消气,您的身子要紧啊...”



    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外间。



    不一会儿,她双手端着一个瓷碗,快步走了回来。



    瓷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汁。



    “大王,这是府里的张大夫昨日给您开的补药,说是能固本培元,调理气血的,奴家一直温在炉子上,您快趁热喝了吧。”



    王后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顾化的面前。



    顾化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药汁上。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王后那张充满关切、似乎毫无心机的脸上。



    这碗药,顾化已经连续喝了好些日子了。



    是许良特意安排的所谓“名医”给他开的,说是为了让他早日绵延子嗣,强健体魄。



    一开始,顾化深信不疑,但此刻,经历了阿爹惨死的消息,经历了这场十万大山里无当部散了的剧变。



    顾化那一直被酒和女人麻痹的脑子,突然间,变得久违地清醒和敏锐起来!



    不对!



    一切都不对劲!



    阿爹的死,绝对没有信上写的这么简单!



    生蛮联军?叛将弑主?



    骗鬼去吧!



    十万大山里的生蛮,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联合起来?!阿爹手底下那些蛮将,在没有找到前路的时候,怎么敢背叛?!



    难道...是汉人?



    那么,他们既然连阿爹都算计到这个程度,那自己...



    顾化的目光,再次落在眼前这碗所谓的“补药”上。



    这碗药,或许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最近身子差才让他喝的。



    甚至于...



    顾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这些日子以来,身体的日渐衰弱,那连下床都打飘的虚脱感。



    不仅仅是因为酒色过度...



    或许就是这碗药的原因?!



    顾化就这么看着,眼神变幻。



    他想打翻这碗药,可他也知道,一旦这么做了,等于彻底撕破脸。



    而他,现在连蛮王府都出不去。



    没得选。



    至于偷偷倒掉?或者让旁人喝下?



    顾化的目光移到目前这个一脸关切,口口声声“爱”着自己的女人。



    呵...



    他就这么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王后举着碗的手都开始发酸、发抖,久到王后看着他那可怕的眼神,紧张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终于。



    顾化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从王后的手里接过了那碗药。



    他没有犹豫,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苦到了心里。



    他随手将瓷碗砸碎在地上。



    然后,他拿起那封肯定早就被许良拆开看过的信纸。



    刺啦--



    刺啦--



    将信纸,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



    “大王...”



    王后惊愕地看着他。



    顾化没有理会她的情绪,他伸出双臂,一把将王后按倒在宽大的床榻上!



    “啊--!”



    王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便被顾化身躯压住。



    但在这近乎发泄般的情形中。



    顾化的心头,却没有半点得到满足的快意,只被脑中的种种猜测,阿爹那死不瞑目的头颅,以及对自己这种连反抗都不敢的懦弱的鄙夷,化成一道绳索,将他勒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麻木粗暴地动作着,感受不到半点其他情绪。



    只有。



    仇恨。



    对生蛮的仇恨,对叛徒的仇恨,对许良的仇恨,以及,对那个高高在上,将整个十万大山当做棋子随意拨弄的荆州牧的...



    刻骨铭心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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