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双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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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煊赫的脸色彻底柔和了下来。



    他弯下腰,伸出双手,亲自握住李煊宸的双臂,将他从泥水里一把拉了起来。



    “老三。”



    李煊赫拍了拍李煊宸身上的泥泞,声音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兄长威仪。



    “你既然能叫我一声二哥,能在这关头信任我。”



    “那二哥,今天便给你一句准话。”



    李煊赫直视着李煊宸的眼睛,给出了他作为争夺天下者的承诺:



    “只要你尽心尽力替我办事,扳倒老大。”



    “待我李煊赫登上蜀王之位的那一天,定保你老三一生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你那点小秘密,便永远只是个秘密,谁若敢多嘴半句,二哥就送他一家归天!”



    ......



    入夜。



    雨,依旧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李煊宸换上了一身干净得体的常服,撑着一把纸伞,在两名提着风灯的小厮引领下,走入了世**。



    他没有任何掩饰自己行踪的举动。



    甚至连那些躲在暗处、随时观察着世**动静的各方眼线,他也全然不避讳。



    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担心这些眼线跑去向李煊赫通风报信。



    在二哥看来,他此刻正大光明地步入世**,不过是按照他们白天约定好的计划,装作被老大胁迫,回老大身边“复命”罢了。



    多么荒谬,却又精妙到了极点的算计啊。



    李煊宸在宦官的引领下,步入了灯火通明的偏殿。



    世子李煊逸,正坐在书案后,代替病重的蜀王,批阅着堆积的蜀地政务公文。



    他长着一张和李煊赫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只是或许因为常年蓄养精气,不似二哥那般消瘦,整个人显得丰腴了些。



    这让他那张脸上的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配合着他身上那件藩王世子常服,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宽厚气度。



    听到通传声,他抬起头。



    看见站在殿门内的李煊宸,李煊逸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立刻绽出了恰到好处,充满了兄长慈爱的微笑。



    他放下笔,主动站起身,从案几后绕了出来。



    “三弟,你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见过我了。”



    李煊逸热情地招呼着,声音温润平和:“来来,走近些,让大哥好生看看,这些日子父王病重,府里事务繁杂,为兄也是分身乏术,倒是冷落了你。”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大哥。



    李煊宸的心底,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若不是在那个青衣女子的点拨,以及二哥的各种手段下,彻底看清了这蜀地权力的本质,他或许真的会被大哥这副完美的伪装给骗过去。



    伪君子。



    一个拥有着极度冷酷与多疑的权力洁癖,却又将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的伪君子。



    但此刻,戏,还得继续演。



    甚至要演得比在二哥那里更加卖力!



    没有任何犹豫。



    “大哥...”



    李煊宸提振精神,声音猛地一颤,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响!



    这一次,李煊宸跪得比在二哥那里还要利落,还要狠!



    可他忘了二哥院子里是泥地,这世**里铺的可是硬邦邦的金砖。



    这一跪,磕得他膝骨彷佛都要碎了,疼得他眼泪立刻飙了出来,差点没当场蹦起来。



    但也正是这份剧痛,让他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配合着他那夺眶而出的眼泪,简直是绝望到了极致。



    “三弟!你这是做什么?!”



    李煊逸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给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与惊诧,但还是快步上前,想要搀扶李煊宸,“快起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委屈,告诉大哥,大哥替你做主!”



    李煊宸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连连摇头,目光扫过大殿两侧站立的侍女侍卫。



    “大哥...还请摒退左右!三弟有性命攸关的大事,要单独向大哥禀报!”



    李煊逸眉头微皱,自从老二李煊赫长大露出夺嫡獠牙,他便缺了很多安全感,向来不喜欢和任何人单独相处,更何况是在这等敏感时期。



    但看着老三那副彷佛天要塌下来、声泪俱下的惨状,加之老三向来毫无威胁。



    李煊逸略作犹豫,最终还是冲着殿内的众人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偏殿半步。”



    “诺。”



    侍女侍卫们鱼贯而出,殿门被缓缓关上。



    偏殿内,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李煊逸松开了手,站在一旁,看着李煊宸,语气凝重:“现在没有外人了,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能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李煊宸仰起头,看着李煊逸,声音嘶哑:“大哥...三弟没脸见你!”



    “二哥他...他要逼死我啊!”



    李煊逸的眼神骤然一凛。



    又是老二?



    “到底怎么回事?”李煊逸沉声问道,“他做了什么?”



    “二哥他...他前些日子,派人闯了我在城内的一处私宅。”



    李煊宸哽咽说道:“他把我宅子里的一个人给抓走了,还动用了酷刑,把那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不仅如此,他还用那个人的性命要挟我,逼我成为他的眼线,让我和他一起对付大哥你!他说...他说若是三弟不从,便要将我的事情传遍整个蜀地,让我身败名裂,被父王活活打死!”



    李煊逸听完,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震惊无比,痛心疾首。



    “混账!”



    他怒喝一声,拂袖踱步,“老二他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我们终究是一脉相承的亲兄弟!父王还健在,他怎么敢做这种骨肉相残的恶事?”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走到李煊宸面前,弯下腰,语重心长地问道:



    “不过三弟,老二他到底抓了你什么人?又是拿住了你什么要命的把柄?能让他觉得可以如此威胁你?”



    听到这个要命的问题。



    李煊宸的脸色,很快从苍白变成了充血般的涨红。



    他咬着嘴唇,眼睛里满是羞耻、难堪和难以启齿的挣扎。



    他支支吾吾,无语凝噎,整个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和粗重起来。



    “我...我...”



    看着李煊宸这副模样,李煊逸心中的警惕更甚,但也更加好奇。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拍了拍李煊宸的肩膀。



    “三弟,事到如今,你还在顾忌什么?”



    “你我既然是亲兄弟,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能对大哥说的?无论你犯了什么错,大哥都会包容你,都会替你做主就是了。”



    在这般“鼓励”下,李煊宸的心防似乎终于崩溃了,他闭上眼睛,用几乎细不可闻、又满是绝望的声音,吐出了那个秘密:



    “大哥...三弟我...我有病。”



    “那是个男人,我...我有龙阳之好。”



    此言一出。



    李煊逸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僵住了,随后飞快抽了回来。



    饶是他城府再深,此刻那张宽厚的圆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震惊和错愕来。



    龙阳之好?!



    一个堂堂大乾的藩王亲子,竟然是个断袖?!



    “你再说一遍?”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三弟。



    李煊宸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满脸羞愤地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二哥抓走的,是我养在别院里的一个男宠,叫云秀,是个乐师。”



    “二哥说,如果我不替他对付大哥你,他就要把云秀凌迟处死,并且要把我这龙阳之好的丑事,公之于众!让我沦为天下的笑柄,让父王将我剔除出宗室玉牒!”



    看着李煊逸那渐渐张大的嘴巴和瞪圆的眼睛,李煊宸继续道:“大哥,我本来是打算豁出去,去跟二哥求情要人的。”



    “可是,之前我去找二哥,二哥却告诉我,说人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已经被人劫走了!”



    “而且...”



    李煊宸和李煊逸对视着,“二哥说,那劫狱的现场,只留下了一块刻着大哥你世子徽记的玉佩。”



    “二哥还让我来找你,说如果我想要人,就来求大哥便是,并且他还威胁我,说就算人不见了,我也必须继续替他做事!不然,他照样把我的丑事传扬出去,到时候,别人信不信另说,但我李煊宸的名声,这辈子就彻底臭了!”



    李煊逸听完这番话,先是被这离奇的曲折给惊得目瞪口呆。



    但随即,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明白了李煊赫那个混蛋的险恶用心。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李煊逸又因为愤怒踱步起来,胸膛起伏。



    “人怎么可能在我这儿?我在这之前,甚至连你有这种癖好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什么云秀!”



    “而且,我李煊逸堂堂蜀王世子,岂会做出这种用男...男宠去胁迫自家兄弟的下作之事?!”



    “老二他自己心思龌龊,居然想把这等脏水泼到我的身上,真是欺人太甚!”



    李煊逸是真的怒了。



    老二搞出来的破事,什么人丢了,肯定还在他那里!结果顺水推舟把屎盆子扣在自己的头上,借机挑拨离间,老三这蠢货居然也就真的信了!



    “我也知道!我当然知道大哥不是那种人!”



    李煊宸连忙附和,擦着眼泪说道:“大哥光明磊落,怎么会行此等卑劣手段?”



    “我想了好些天,定然是二哥他根本就不想交人,又想祸水东引,让我对大哥你产生仇恨和猜忌,让我以为大哥也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他故意伪造了大哥的玉佩,演了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让我走投无路之下,死心塌地去帮他!”



    “他好狠毒的心思啊!”



    李煊逸听着李煊宸总算是还没蠢到被人当刀使的地步,怒火稍稍平息,他负手在殿内又踱了两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二弟...当真是走火入魔了。”



    “为了争夺个位置,他竟是连骨肉亲情,连为人的底线都不要了!”



    李煊逸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煊宸,眼神中产生了一丝变化--那是难以掩饰的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鄙夷。



    堂堂天潢贵胄,居然去喜欢一个带把的低贱乐师?这简直是把大乾李氏的祖宗脸面都丢尽了!这种悖逆人伦的隐疾,简直让人觉得恶心!



    但是他的嘴上却是带着怜悯和责备,轻声道:



    “不过,三弟,你也是糊涂。”



    “此等隐疾,你为何不早与为兄说?你若是早些告诉我,大哥无论如何也能替你遮掩一二,或者替你寻访名医调理,总好过如今沦为他人手中肆意拿捏的把柄啊!”



    然而,在说出这番看似痛心疾首的关切之语时,他却没注意到。



    一直低着头、偷偷观察着他神色的李煊宸,已经捕捉到了李煊逸眼底那一抹一闪而逝的情绪。



    无论是鄙夷,还是...放松。



    李煊宸心中不禁悲哀地冷笑起来。



    大哥看似对自己的隐疾感到痛心,但实际上,他心里其实是看不起,甚至是鄙夷的。



    但同时,这也正是大哥会对自己彻底放下戒心的原因!



    一个身患龙阳之好、悖逆人伦的王子。



    在法理和道德上,就已经等同于自动剥夺了继承大统的任何可能性。



    哪怕大哥以前从未将自己视为夺嫡的对手,但在权力的厮杀场里,谁又能真正对别人放心?



    可现在,既然自己敢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将这等丑闻坦露在他面前。



    这就说明,自己是真的不想争,也不能争了。



    自己,成了一个对他更无威胁的废物。



    果然,李煊逸走上前,再次将李煊宸扶了起来,这一次,他的动作自然了许多,没有再避开,甚至刻意拉着李煊宸,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三弟,既然话都说开了,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想通了?”



    李煊逸温和地看着他,“你放心,只要有大哥在,老二休想动你,至于那个云秀...大哥也会派人暗中去查探,定还你一个公道。”



    “多谢大哥!”



    李煊宸感动得再次泪眼婆娑,他一把抓住李煊逸的袖子,压低声音,诚恳道:



    “不过大哥,三弟今天来,不仅是来求救的。”



    “我之前在二哥那里,为了稳住他,假装答应了他的条件。”



    “就在他以为我已经彻底无力反抗的的时候,他得意忘形,向我透露了一些他私底下的准备!”



    “大哥,你有所不知,二哥他私底下,早就已经准备事有不对,便起兵谋逆了!”



    “他不仅在城外的几处庄园里秘密囤积了大量兵甲,还暗中收买了城防军的几个将领!我甚至听他在酒醉时漏过口风,说只要父王...一有不对,他就会立刻发动兵变,将王府团团围住,强行夺位!”



    听着李煊宸抛出的这些“情报”,李煊逸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咬着牙,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这逆贼...竟敢如此大胆?!”



    其实,老二在暗中拉拢武将的事情,他这个当世子的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只是,他一直以为,在父王还没有归天之前,老二就算再怎么疯狂,也只敢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



    他万万没想到,老二竟然已经做好了直接掀桌子、发动兵变的准备!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这个世子,随时都处于危险之中!



    “二弟的心思,我如何不知。”



    李煊逸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震怒,恢复了那副仁厚的模样,“只是,我一直顾忌着手足亲情,念在父王病重的份上,不愿将事情闹大,以免让外人看了笑话。”



    “却不想,我的隐忍,换来的竟是他的得寸进尺!”



    李煊宸见状,立刻表示:



    “大哥!二哥他已经疯了,他连那种恶毒的借口都能找出来威胁我,哪里还有半点亲情可言?”



    “三弟我已经被他伤透了心!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谋害大哥,毁了蜀地基业!”



    “大哥,我愿意回去!”



    李煊宸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愿意继续假装受他胁迫,潜伏在他身边!我替大哥探听他兵变的具体情况,探听他收买的武将名单!”



    “只要大哥需要,三弟哪怕粉身碎骨,也定当助大哥平定这场叛乱!”



    李煊逸看着眼前这个信誓旦旦、满脸愤恨的三弟,嘴上安抚的同时,不由仔细上下打量起来。



    他在观察,他在判断。



    李煊逸虽然鄙夷李煊宸那等龙阳之好的癖好,觉得恶心至极。



    但也正因为这种鄙夷。



    再加上从小到大,老三在他心里那种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印象。



    李煊逸打心眼底不觉得,这是老二或者老三能够合伙演出来的一场戏。



    因为老三是个废物,而老二却是个内心高傲的人,他不可能用这么低劣的手段,去配合一个废物演这这场戏。



    所以。



    李煊宸值得信任,起码暂时值得信任,毕竟就算真有问题,他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这是李煊逸得出的结论。



    他可以接纳这个三弟,但并非出于什么兄弟手足的悲悯,而是出于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一个有把柄在老二手里、但心却向着自己的双面内间。



    不错。



    “三弟...”



    李煊逸脸上的冰冷褪去,再次换上了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握住李煊宸的手,语重心长地鼓励道:“难为你了,你能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认清局势,大哥很欣慰。”



    “至于你那点小事...哎,人各有所好,龙阳之好,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关起门来,也不算什么罪大恶极的死罪。”



    “你放心,只要有大哥在一天,只要大哥坐稳了这个位置,你的这点事,就永远不会传出这座偏殿半步,大哥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做个快活郡王。”



    “不过...”



    李煊逸叮嘱道:“老二生性多疑,你潜伏在他身边,万事要小心,切不可露出马脚。有任何消息,立刻派你最信任的人,暗中传给为兄。”



    “大哥放心,三弟明白!”



    李煊宸表现得感动得一塌糊涂,他立刻起身谢恩,李煊逸连连摆手示意两兄弟不必如此,他又叮嘱了些东西,李煊宸便适时恭敬拱手告退。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李煊宸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被感动后推心置腹的语气,对李煊逸说道:



    “大哥!”



    “二哥他已经不顾及半分亲情了,他随时会反。”



    “你要早做打算啊!你才是父王亲封、名正言顺的世子!”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要防二哥狗急跳墙!三弟是真的希望,最后是大哥你能坐稳那个位置...”



    “所以,若是真到了必要的时候。”



    李煊宸压低声音,竟是再无半分掩饰:



    “该先下手为强的时候,大哥,莫要手软!”



    说完,李煊宸推开殿门,重新撑起纸伞,走入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殿门缓缓合上。



    偏殿内,只剩下李煊逸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大殿的中央。



    他没有走回书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而是负着双手,目光看着李煊宸离开的方向,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那张宽厚圆润的脸庞上,原本的仁恕和悲悯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只有森冷算计。



    “先下手为强...”



    李煊逸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这五个字,眼底满是幽暗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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