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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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押送出来、还没懂规矩的生蛮。



    皮鞭入肉,伴着那些生蛮哭爹喊娘的惨叫,站在外面的阿古拉此刻却只觉得和厌烦,竟是连一丝同情都没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走开去酒肆里喝杯酒压压惊。



    就在这时。



    “救命!那个穿着铁甲的兄弟!留步!救命啊!”



    在挨打的人群中,一个青年蹿了出来,抓住了栅栏,高声呼喊。



    那青年头上用一根藤条,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根斑斓的禽鸟羽毛。



    阿古拉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可是认得这种打扮的。



    在十万大山里,只有各洞、各寨中,那些负责传承部族历史,见多识广的智者,才有资格在头上插上这种装饰。



    而这种智者,一般都是活了许多年头、胡子花白的老者担任。



    这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满脸的滑头相,难道是逃跑的时候,在死去的智者头上随便捡了几根羽毛,就往自己脑袋上套了?真是不伦不类。



    但奇怪的是,这青年挨着打,不去向那监工求饶,反而只是盯着他这个只露了个背影的看客呼救。



    阿古拉终究还是起了些兴趣,上前一步,隔着栅栏冷喝了一声。



    “住手!”



    那监工原本打得正起劲,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立刻扔下鞭子,诚惶诚恐地退到了一边,连连点头哈腰。



    阿古拉没有理会他们的奉承,目光越过栅栏,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从烂泥里爬起来、还不忘扶正头上那几根可笑羽毛的青年。



    他用蛮族方言,沉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哪个洞的?为何做这般打扮?”



    那青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却并未立刻回答,那一双明亮狡黠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阿古拉的脸。



    看着他脸上的图腾,又看了看他那一身威风凛凛的汉人亲卫打扮。



    片刻后。



    青年突然扯开嘴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你...便是阿拓木的儿子,那个阿古拉?”



    阿古拉眉头紧皱,他久离十万大山,这新来的生蛮怎么会认识自己?



    但他也没有否认的必要,当下冷冷点头称是。



    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下一刻。



    那刚刚还在哭爹喊娘求救的青年,突然双手抓着栅栏,仰起头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却依然不肯停下,彷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若是换个正经的汉人站在这里。



    看到一个落魄之人在自己面前毫无征兆地狂笑,心里早该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心了!



    毕竟,在汉人的各种故事和史书里,但凡是这种桥段出现,那大笑之人,接下来必然是要抛出一番足以惊世骇俗的暴论了!



    这几乎是谋士说客们的标配起手式!



    但阿古拉终究不是正经的汉人,所以完全没有半点警惕,只是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像个疯子。



    于是,他顺口带着几分不悦问道:



    “你笑什么?”



    这就等于主动递上了话头。



    果不其然,就在阿古拉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那青年脸上的狂笑戛然而止,眼里只剩冷光,厉声喝道:



    “我笑什么?!”



    “我笑你大难临头,已然走上了死路,却还不自知!”



    “我笑你被人卖了,还在为汉人前驱,做那死了还要被吃肉的猎犬而沾沾自喜!”



    说实话,这些话落到平日,阿古拉顶多也就当他是在说笑话。



    但此刻,他本就患得患失,满腹疑虑,所以不仅没生怒,反而惊疑不定起来,踏前一步揪住青年的衣领,将他拉得贴在栅栏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喝问:



    “放肆!把话给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那青年被勒得喘不过气,却紧紧闭上了嘴巴,一言不发,只是看了眼一旁眼巴巴等着的监工。



    阿古拉哼了一声,松开了他,转头冲着那监工下令:“把栅栏打开!这个人,我带走了!”



    等到监工解开栅栏,阿古拉一把将那青年拽了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提在手里。



    他凑在青年的耳边,用森寒的语气威胁道:



    “我给你个机会说出你的道理。”



    “但你等会儿说的话最好让我满意,若是不能...”



    “我会一寸一寸捏碎你的骨头,让你知道,比待在这蛮市里还要可怕的下场是什么”



    ......



    沅陵酒肆。



    阿古拉大刀金马地跨坐在长凳上,他的对面,那个头上插着羽毛的青年,正如饿鬼投胎一般,双手并用,抓起桌上一盆炖得稀烂的肥肉和几张大饼,看都不看,疯狂地往嘴里塞着。



    他吃得太快,太狠,油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滴落在桌子上。



    因为咽得太急,他翻了个白眼,发出一阵干呕声,显然是噎住了。



    阿古拉皱着眉头,强忍心中急躁厌恶,将一碗酒水推了过去。



    青年抓起酒碗灌下,长长地打了个嗝,这才终于把那口气给顺了过来。



    “吃够了?”



    阿古拉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他敲着桌面,冷声道:“吃够了,就说!”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说我要死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青年抹了抹嘴,随着食物下肚,他原本萎靡的气息渐渐散去,那张满是滑头相的脸上,多出了一抹属于谋算者的光芒。



    “我叫多伦。”



    青年缓缓开口:“我曾经是飞鼠洞的智者,几天前,我的洞寨,被你父亲的无当部给踏平了,我伪装成普通的生蛮,才苟活到了这里。”



    阿古拉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阿古拉,你被关在汉人地界太久了,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十万大山,已经被你的父亲,搅成了什么样子!”



    “他已经在大山深处,称王了!自封为蛮神在人间唯一的行走,十万大山之王!”



    什么?!



    阿古拉瞳孔骤缩。



    之前他只是从那名被吊起来的生蛮口中听过零星咒骂,但此刻,这自称“智者”的人却带来了更为惊人的消息!



    “你想想看,”看见阿古拉的反应,多伦加快了语速,“阿拓木一年来,实力越发膨胀,他的麾下,穿上了汉人的铁甲,拿上了汉人的钢刀。”



    “他在山里大杀四方,踏平了几十个不服从他的洞寨!整合了整个大山外围!”



    多伦冷笑道:“他除了你这个唯一的儿子还在山外汉人手里做质子之外,他在大山内部,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约束了!”



    “而汉人却以为,用你,还有盐巴和刀剑就能一直控制他?”



    “错了!”



    “所有蛮人都知道,就算一只野兽被投喂到了极限,他也还是野兽!阿拓木也一样!野心膨胀到了极点,他就会选择另一条路!”



    “阿拓木现在,不需要汉人的施舍了!”



    “他完全可以依靠已经有了的那些东西,回归蛮族原始的传统,顶着蛮王的名头,强行统一十万大山!”



    “只要他封锁大山,汉人根本不敢打进去!他就能做真正的王!”



    多伦看着阿古拉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提出了问题:



    “那么,阿古拉。”



    “如果你的父亲,真的决定要和大山外的汉人决裂,关起门来当他的蛮王。”



    “在山外,在这个汉人的城池里。”



    “作为他唯一的牵挂,作为人质的你...”



    “会是什么下场?!”



    一连串的逼问,阿古拉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这些推论,以他这一年来学到的东西,未必想不明白,只是他一直刻意在回避。



    如今被多伦血淋淋撕开摆在面前,他避无可避,只能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道:



    “不...不会的...”



    “阿爸他...怎么可能不管我!”



    “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就算再想当王,也不会放弃我的性命!”



    “嗤--”



    听到阿古拉这幼稚的辩驳,多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笑。



    “唯一的儿子?哈哈!阿古拉,你太天真了!”



    “你是他目前唯一的儿子,这没错。”



    多伦身子前倾,声音低沉:“但你要知道,为了整合三部,为了向汉人展示他的决心,他连他自己的亲兄弟都砍了!”



    “他甚至,杀光了他身边所有的妻妾!这才从汉人那里换得了那些东西!”



    阿古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多伦的手臂:



    “你...你说什么?!”



    “所有的妻妾...那我的阿娘...她...”



    多伦没有挣扎,只是怜悯地看着这个崩溃的年轻人。



    “死了,”他冷酷地吐出两个字,“你的阿娘,被阿拓木亲手,一刀砍下了头颅。”



    “不可能!你骗我!”



    阿古拉咆哮起来,掀翻了桌子,“阿爸最疼阿娘!他怎么下得去手!”



    “醒醒吧!阿古拉!”



    多伦不仅没有改口,反而提高音量,压下了阿古拉的咆哮:



    “你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不必我再多说!”



    “光是从他能和汉人用同族的血肉做交易,换取那些兵器盐巴,反攻十万大山,便能知道,他早就不是个人了!他只为了他自己的野心活着!”



    “他杀了那些老妻妾又如何?”



    “你以为他真的就只能有你一个儿子了?谁说他不能再生一个?!”



    “妻妾这种东西,在他如今的权势下,十万大山里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想爬上他的床榻?!”



    “只要他动了念头,只要他有了新的子嗣!只要他想要摆脱汉人的控制去当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多伦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在阿古拉胸口:



    “你!”



    “阿古拉!”



    “你这个落在汉人手里、已经沾染了汉人习气的质子...”



    “就会被他毫不犹豫抛弃!就像当初杀了你阿娘一样!!”



    这番恶毒诋毁他父亲的话,若是换做一年前的阿古拉,甚至就在前些日子,他说不定都要暴怒而起,提刀和多伦拼命了。



    但此刻。



    他却只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跌坐在长凳上。



    恍惚间他甚至想到了刚才在蛮市里,自己对同族那种冷漠的心态。



    想到了乌骨的那番咒骂。



    再结合眼前多伦的话。



    一切都对上了。



    阿爸...难道阿爸真的是这样的人?



    为了和汉人交易,为了当王,连阿娘都杀了,连他这个儿子,也可以随手丢掉?!



    他在这里日日夜夜想着怎么学会汉人本事回去帮父亲,而父亲,却已经在山里铺好了放弃他的路!



    在经历了许久的震惊和痛苦之后。



    阿古拉的心神,逐渐从崩溃的边缘,被强行拉了回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刚才那些反常的恩赏!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大人今日的举动...



    阿古拉抬起头,一把抓住多伦的手臂,声音沙哑:



    “你听好。”



    “就在刚才,汉人的州牧,把我叫去。”



    “他说...他要用汉人的名义,封我当蛮王!”



    阿古拉仔细看着多伦的眼睛,想要从这个智者这里得到印证:



    “不仅如此,他还让我娶汉家的女子为王后,还要在完婚那日,送我一份让我能抛下过去的大礼!”



    听到这番话。



    轮到多伦震惊了。



    他那张刚才还自信满满、侃侃而谈的脸庞,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终究是蛮族里少有的聪明人。



    所以,当他将阿拓木在山里的自立,与汉人州牧在山外的封赏结合在一起时,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



    “阿古拉,看起来,汉人不仅没有被你父亲蒙蔽,反而早就警觉起来了!”



    “甚至,他们对你父亲的失控,已经很不满了,甚至准备反击!”



    多伦仔细剖析道:“这分明就是汉人最擅长的勾心斗角毒计!”



    “你想想!”



    “你父亲在深山里,自立为蛮王!”



    “而汉人却在这山外,又封你为蛮王!”



    “一对父子!两个蛮王!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汉人这是在故意挑起你和你父亲之间的死仇!只要这消息传回山里,你父亲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已经彻底背叛了他,你是在借汉人的手,要夺他的权!”



    “到那时,你们父子,必然为了这一个蛮王之位,翻脸成仇,不死不休!”



    “还有!”



    多伦指着阿古拉的鼻子:“更毒的在后面!”



    “让你娶汉女!是要彻底挖断你的根!只要你结了这门亲,以后你生下的孩子,身上流着汉人的血!”



    “在十万大山蛮族的眼里,你就不再是蛮人了,你的后代也不会是蛮人,你们只是被汉人同化的杂种!”



    “汉人是要用这种方式,让你和你父亲,乃至和整个蛮族,彻底反目!”



    “到最后,你就算回了山,所有蛮人或许会畏惧你,但也更会唾弃你了!”



    “好生阴毒的手段!好可怕的汉人长官!”



    这番话听得阿古拉遍体生寒,他终于明白了!



    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



    逃!



    这是他脑海里本能浮现的第一个字!



    趁着封王大典还没举行,趁着一切还没有实现,连夜逃出沅陵,逃回十万大山!



    哪怕父亲再怎么狠毒,只要他这个质子主动跑回去,放弃一切汉人的封赏,跪在父亲面前。



    父亲想要做什么事,自己都不会再是他的拦路石,更不会成为汉人推出来对付他的傀儡!



    或许,父子之间,还能有一线重归于好的机会!



    阿古拉霍然起身,几乎就要冲出酒肆了。



    但也就在同时,他的脚步,像生了根一样,钉在了原地。



    他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那就是--



    他既想逃。



    但同时,他的内心最深处,却也有一个声音在喊:



    他,不想逃!



    想逃,是因为对汉人计谋的恐惧,是对亲情的最后一丝奢望。



    而不想逃...



    则是因为,他在汉人城池里生活的这一年!他在亲卫营里挑灯夜读的那些兵书律法!



    阿古拉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才刚刚,在这残酷的乱世里,隐隐约约找到了一条,能够真正带领蛮族摆脱野蛮、走向壮大的道路!



    他想让蛮人像汉人那样,拥有坚固的城池,锋利的兵器,能够吃饱穿暖的农田!



    甚至于!



    经过这一年,他哪怕再不想承认,心底也已经隐隐约约觉得,父亲阿拓木的那条路,也走错了!大错特错!



    那种无意义的杀戮与争权夺利,根本救不了蛮族!



    只有彻底接受汉人的文明!哪怕代价是断绝传统,哪怕代价是背负骂名,但只要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和秩序。



    那才是唯一的出路!



    一边是绝情的生父和落后的传统。



    一边是利用他的汉人和先进的文明。



    两条路,都是死局,也都是生机!



    阿古拉就这样僵立在酒肆的角落里,浑身颤抖,心乱如麻。



    各种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互相撕咬,他久久不能回神,更无法在这一刻,做出那个关乎他一生、也关乎整个十万大山命运的决定。



    多伦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阿古拉那副痛苦挣扎、却没有发狂的模样。



    青年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伸手,将盆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食物,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吞了下去。



    “阿古拉。”



    多伦擦净了手,整理了一下头上那几根有些滑稽的羽毛。



    他站起身,走到阿古拉身旁。



    “你刚才没有跑出去,没有发狂,这很好。”



    “因为这证明,你和大多数蛮人都不一样了,你长进了脑子,你懂得思考利弊,而不是凭着蛮力去送死。”



    多伦看着阿古拉的眼睛:“我是十万大山里,最年轻的智者。”



    “那些老智者只知道抱着神木磕头,但我不同。”



    “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但是,我能帮你!”



    多伦伸出一只手,按在阿古拉的肩膀上:



    “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成为你的智慧,你会是一只借着汉人的风,高飞在十万大山之上的雄鹰!”



    “而我,能用我的计谋,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你斩断那根汉人牵着你的线!”



    “眼下,你不仅不能和汉人翻脸!”



    “你反而要表现得比任何人都顺从!你要全盘接受汉人给你的一切!”



    “封王?你接!汉女?你娶!你甚至要...”



    多伦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要在封王后,立刻主动向汉人长官借兵!说要亲自带路,打回十万大山!”



    “用这种态度,去换取汉人对你的信任!”



    “先做狗,再做狼!”



    酒肆里,阿古拉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多伦。



    看着这个刚刚逃出生天、便敢大言不惭要为他谋划的年轻智者。



    许久。



    许久。



    阿古拉眼底所有的恐惧、挣扎、痛苦、和对亲情的最后一丝眷恋。



    都在这漫长的沉默中,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绞碎,吞进了肚子里。



    当他再次开口时。



    他的声音,竟已变得寒冰一般,没有任何的温度。



    他看着多伦,只吐出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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