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决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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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都没有。长安安静得就像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正常吗?”



    众人都顺着他的思路思索起来。



    的确太不正常了。



    就算是朝廷现在焦头烂额,抽不出大军来平叛,但最起码的政治表态、最起码的斥责旨意,总该有一道吧?



    这种近乎于诡异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不奇怪。”



    最上方的邓氏家主,突然再次开口。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嘲弄,也有一丝忌惮。



    宗氏家主眉头微皱,看向邓氏家主。



    只听邓氏家主缓缓说道:“十余年前,我尚未退回南阳接任家主,还在长安的吏部任职的时候。”



    “我曾与如今的左相温言,是同僚。”



    “那时候,他是吏部左侍郎,我是右侍郎。我与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了整整三年。”



    “也是在那三年里,我才彻底看清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氏家主顿了顿,抛出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评价。



    “温言,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



    “但同时,他也恰恰是这大乾朝堂上,最有野心的人。”



    “此话何解?”岑氏家主不解地问道。



    “说他没有野心,是因为他不贪恋金银,不置办产业,不沉迷女色,甚至连结党营私都显得兴致缺缺。”



    邓氏家主冷笑一声。



    “但说他最有野心。”



    “是因为,他极热衷于权柄,且极在意自己的身后名!也就是青史,在百年之后,对他的评价!”



    邓氏家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祠堂,看到了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皇城。



    “所以,当他一步步爬到左相的位置,成为这大乾文官之首。”



    “在如今这个皇帝年幼、太后临朝、阉党当道、天下板荡的危局之中。”



    “他温言想做的,也是唯一要做的...”



    “就是不择手段地,维持这大乾江山表面的稳定!”



    “他不允许大乾的天下,在他的任期内彻底分崩离析。因为他绝对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亡国之相’的千古骂名!”



    “在他的眼里,没有私人的仇怨,没有世家的利益,只有两个字--维稳!”



    宗氏家主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猛地反应了过来。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朝廷对襄阳出兵渡江,始终保持着那种诡异的态度了!”



    “因为在温言看到的大局里,比起在南方偏安一隅的荆襄。”



    “北方蛮族叩关的幽燕,以及钱粮重地的江南、腹心之地的中原,显然更受他的重视!”



    宗氏家主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



    “襄阳打下襄阳后,第一没有公然撕下朝廷刚刚赐予的招安名分,甚至在文书上还自称朝廷臣子。”



    “第二,他没有挥师北上,去直接威胁中原和长安,而是掉过头去,打荆南!”



    “在温言看来,只要襄阳不北上,那就是地方上的反叛势力在争夺地盘,但至少,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稳定了下来!”



    “若是此时朝廷下一道平叛的旨意,彻底撕破脸,反而会逼得朝廷再开一条战线,和襄阳鱼死网破!”



    说到这里,宗氏家主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荒谬的事情。



    “等等...”



    “之前我们南阳五姓,为了试探襄阳,大张旗鼓地派大兄去送钱粮,甚至主动提出联姻...”



    “这个举动看在长安那帮人的眼里,是不是就等于向朝廷证明了...”



    “襄阳很多事情都可以谈?绝对没有北上中原的决心和意图?”



    “所以...我们的试探,实际上是无形中帮了襄阳一把?是我们亲手,帮襄阳稳住了朝廷?让温言彻底放下了对荆襄大局的戒备,任由他们去打荆南?!”



    作茧自缚!



    算计来算计去,却帮别人的霸业添了一把柴!



    “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刘氏家主暴躁地打断了这种复盘。



    “现在去扯那些过去的事情有什么用?!”



    “我只关心一点!”



    “既然温言要维稳,那等过几天,临沅城破、三郡联军尽没、荆南四郡危在旦夕的真实消息传到长安。”



    “朝廷,到底会怎么做?!”



    有人下意识地回应:“大乾半壁江山易主,朝廷定然震怒?”



    “废话!”



    刘氏家主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那人。



    “震怒顶个屁用!我要问的是,朝廷还有兵可派吗?!”



    “没有了...”



    岑氏家主苦涩地摇了摇头。



    “难啊,除去战力良莠不齐的地方戍卫军队,朝廷现在还有什么兵可调?边军要防着草原,关中禁军追着赤眉流寇到处跑,江淮精锐兵力要镇压江南。”



    “再说了,就算能硬挤出一支兵马。”



    “咱们都是从朝堂里退下来的,前几年朝廷财政是个什么亏空的烂摊子,你们心里还没数吗?更别提如今了!”



    “要调拨大军,粮饷不到位怎么调?可哪儿还能挤出来?



    “这么一想...”王氏家主叹了口气,“任谁坐在温言那个位置上,都得头疼得撞墙啊。”



    “既要变着法子安抚群臣压制党争,又要跟后宫那位太后眉来眼去哄着她,还要防备那帮已经成了气候的阉党祸害朝政,他还在意自己那个清名,死活不肯做亡国相公...”



    “现在是幸灾乐祸的时候吗?!”刘氏家主怒吼道,“重要的是,我们南阳眼下到底该怎么办!是打还是怎样?!”



    “我觉得要是能谈,还是谈好...”王氏家主又不死心地嘟囔着,“谈着谈着总能想出办法不是?南阳虽然富庶,但刀兵一起,难免伤筋动骨...”



    这一次,没有人再理会他了。



    祠堂里,再次复归于沉默。



    所有的家主都在黑暗中,思索着怎么应对眼下的局势。



    宗氏家主看着这幅场景,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悲哀和无力。



    南阳五姓...终究不是一条心啊。



    每个人都在盘算着自家的利益,有人想苟安,有人想投机,有人想拼命。



    若是这五家真的能像一个人那样如臂使指,在襄阳刚出兵渡江那会儿,就拿出雷霆手段,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被动的地步?



    何至于被那个年轻的贼首,用几个联姻的虚无条件,就硬生生拖着在这里吵了两个月?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五姓离心,又会不会葬送百年基业?



    就在这时。



    “不用吵了。”



    邓氏家主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在大厅上方响起,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这件事,已经不由我们来选择了。”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抬头看向他。



    “为何?”



    邓氏家主继续道:“因为就算襄阳的兵锋再利,真的拿下了荆南四郡。”



    “襄阳也需要太多时间去消化,去安抚地方,去把那些战利品变成他自己的实力。”



    “而最关键的是。”



    “南阳,堵在襄阳的北面!”



    “只要襄阳没有踏过我们南阳五姓,他就没法踏足中原,对长安造成威胁!”



    邓氏家主扫视了一眼众人。



    “所以,不管朝廷收到战报后怎么震怒,怎么争吵。”



    “以朝廷如今的情况,根本不太可能在冬日,乃至即将到来的春天,强行调拨精锐兵力讨伐襄阳。”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



    邓氏家主盯着下方的四人。



    “如果你是温言,如果你们坐在当朝左相的位置上。”



    “面对着逐渐壮大、随时可能割据的荆襄,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寂静中。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然是最年轻、思维最敏捷的宗氏家主。



    他猛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明悟,再到最后的悚然而惊!



    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了他的额头。



    “如果是我...”



    他涩声开口,“既然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去处理如今的襄阳。”



    “那我就...下一道旨意。”



    “下旨,让襄阳周遭...的地方郡县戍卫兵力。”



    “比如,我们南阳。”



    “顶上去?!”



    没有人评价他的话。



    因为余下的三位家主,包括刘氏和王氏,在听到这个推论的瞬间,全都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



    这真的是...



    太毒了!



    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压下来,命令南阳自行筹措粮草军饷,以戍卫兵力出兵平叛。



    这道旨意,他们南阳五姓,是接,还是不接?



    如果不接。



    南阳在名分上彻底站不住脚了,更别提以后还想首鼠两端!



    如果接了。



    那朝廷没有花费一兵一卒,没有浪费一粒粮食。



    就轻而易举地,逼着南阳五姓和襄阳死磕!放世家的血,平襄阳的叛!



    驱虎吞狼!



    若是襄阳胜了,那南阳世家的底蕴和精锐部曲也能咬掉他半条命,为朝廷争取到了喘息时间,到时候朝廷再慢慢筹集兵马平叛。



    若是南阳胜了。



    那南阳五姓也只能是惨胜,如何面对朝廷接下来的倾轧?到时怕不止是襄阳,连南阳也会重新一并置于朝廷的牢牢掌控之下!



    难怪!难怪朝廷迟迟没有动作!



    这才是属于庙堂之上的阳谋和算计!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



    邓氏家主看着这群终于反应过来的家主们,冷冷地开口。



    “主动权,根本就不在我们的手里,而在襄阳手里。”



    “这便是老夫说,一切都要看他态度的原因。”



    “再派人去襄阳,再谈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邓氏家主一锤定音。



    “如果能谈拢,能暂时稳住他,那我们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时间去应对朝廷之后的算计。”



    “如果不能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绝。



    “那便打!”



    “赌上五姓所有的底蕴,去拼一个未来!到时候,是否能化险为夷,甚至取而代之...还犹未可知。”



    这,才是最符合世家利益的选择。



    “好!”



    刘氏家主咬牙切齿地点头。



    “我同意!”王氏家主也擦着冷汗附和。



    “怎么谈?”宗氏家主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冷静。



    “答应他!”



    邓氏家主冷酷地下达了指令。



    “他之前不是提了条件吗?”



    “十万石粮食!给!一千匹北地战马!给!”



    “他要联姻,要娶我们南阳的嫡女,嫁!”



    “把送亲的声势造得极大!要让整个荆襄,甚至中原都知道,南阳和襄阳结成了秦晋之好!”



    “用这些滔天的财富和美人,去麻痹襄阳的警惕,去堵住他的借口!”



    “同时!”



    邓氏家主看向宗氏家主。



    “立刻派你家那个精明的宗禄,带着重金和我们南阳的承诺,秘密潜入荆南!”



    “去接触那个在前线领兵的南征主帅!”



    “我就不信,这世上会有不贪权恋栈的武将!大军在外,君将相疑,这是兵家大忌。”



    “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按兵不动,或者临阵倒戈,南阳五姓会成为他的盟友,甚至可以支持他顶替襄阳成为真正的荆襄之主,只要他能放弃襄阳如今的政令,选择和我们坐到桌子上谈!”



    “然后。”



    邓氏家主站起身来,干瘦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



    “你们,各自回府。”



    “不要再有任何保留!清点所有庄子里的隐户,把所有的存粮全搬出来!”



    “打开兵器库,给所有的部曲私兵披甲发刀!”



    “如果终究避无可避。”



    “那就在联姻的车队进入襄阳城、在他们最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先下手为强!”



    “刺杀那个年轻的贼首,如果不成,那就倾南阳底蕴,雷霆一击,攻打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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