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报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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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正是昨天还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准备开一场“琉璃鉴赏大会”来狠狠炫耀一番、顺便宰人的何家家主。



    只是今天,这位精明了一辈子的何老爷,脸色铁青,眼窝深陷,连那精心打理的胡须都显得有些凌乱,仿佛刚被人抽了十几个大耳刮子。



    跟在他身后的李家家主、赵家家主等人。



    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简直就像是家里祖坟被人给连夜刨了一样悲愤。



    “顾公子。”



    虽然心里憋着一团火,但在顾怀面前,这些家主们还是强压着情绪,极其规矩地拱手行礼。



    毕竟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可比之前那位陈县令要狠辣得多。



    “几位家主,这火急火燎的,所为何事啊?”



    何家家主往前走了一步。



    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



    “顾公子,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江陵城里...出了一伙惊天的大骗子!”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他们不仅骗了我们何家,连同李兄、赵兄家,全都被他们给洗劫了啊!”



    顾怀看着他这副惨状。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挑了一下。



    但他掩饰得极好,立刻握起拳头,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冒出来的笑意给压了下去。



    重新换上了一副严肃、公正的表情。



    “骗子?”



    顾怀皱起眉头,语气凝重:“几位都是江陵商界的泰斗,谁能把你们几家一起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骗了什么?”



    被顾怀这么一问。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家主。



    突然就有些哑火了。



    他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张老脸憋得通红,居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说?



    这事实在是太丢人、太憋屈了啊!



    说他们被几件琉璃给骗了?



    可问题是,那琉璃。



    是真货啊!



    晶莹剔透,做工虽然算不上顶级,但那材质,那纯净度,放在大乾任何一个地方,找最好的典当行去验,那也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绝世奇珍!



    这就让他们有些尴尬了。



    报官抓骗子。



    总得有个由头吧?



    人家胡商拿真货跟你交易,你一手交钱粮,人家一手交货。



    银货两讫。



    怎么算骗?



    可是,如果不是骗。



    那帮缺了八辈子大德的胡商。



    他们居然!居然!



    悄悄地,把江陵城里排得上号的有钱人。



    一个不落地。



    全卖了一遍!



    而且。



    这些胡商简直是对他们这些人的心理拿捏到了极致!



    每次上门,都是那种鬼鬼祟祟、怕人发现的受惊模样。



    每次拿出来的,不多不少。



    就恰好是十件!



    更恐怖的是,他们要的价码,经过一番看似激烈的“讨价还价”后。



    总是恰好卡在一个,让这些家主极其肉痛、甚至需要伤筋动骨去凑现银,但又绝对不至于彻底破产、甚至还能觉得咬咬牙就能赚大钱的那个极限点上!



    这他娘的哪里是来做生意的?



    这分明就是拿着刀子,在他们这些有钱人的身上,精准无比地割肉!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



    最让何家家主他们崩溃的是。



    琉璃这玩意儿。



    之所以被称之为绝世珍宝,之所以价值连城。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它稀有啊!



    物以稀为贵。



    全天下只有一两件的时候,就像和氏璧,它能换一座城池,能让王公贵族为之打破头。



    可是现在呢?



    当何家家主准备向李家炫耀的时候,发现李家昨天也买了十件。



    当他们两家面面相觑,准备联合起来去压榨赵家的时候,发现赵家也乐呵呵地抱着十件琉璃在家里做美梦。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江陵城这几个大户人家里,居然凭空多出了大几十件、甚至上百件一模一样的极品琉璃!



    这还叫奇珍吗?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坑人!



    当一件绝世珍宝,突然在这个小圈子里变得人手一份的时候。



    它的价值,就彻底崩了。



    他们花了大半个身家、掏空了无数粮食换来的底牌。



    现在,就算拿出去卖,谁还会出那个天价来买?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用贪婪做诱饵,用真货做筹码,却把他们坑得连苦水都吐不出来的千古杀局!



    “顾公子...”



    李家家主是个胖子,此刻他擦着额头上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油汗,带着哭腔开口。



    “那帮胡商,他们不讲道义啊!”



    “他们拿着琉璃上门,说是稀世孤品,我们也是看在宝物难得的份上,才不惜重金买下。”



    “可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手里,居然有那么多!”



    “这跟卖假货有什么区别!”



    李家家主手舞足蹈声色并茂地描绘着那帮胡商的无耻行径。



    “是啊公子!这帮蛮夷太可恨了!”



    何家家主也缓过劲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骗走了我们何家整整三大仓的粮食!那可是如今能救命的粮食啊!”



    “现在那些粮食全被他们连夜拉出城了!”



    “公子,您可一定要派兵去追啊!他们肯定是往北去了,现在出兵,一定还能追上!”



    看着这几个地主老财急得跳脚的模样。



    顾怀坐在案几后,思索片刻。



    “岂有此理!”



    顾怀霍然起身,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了寒霜,仿佛愤怒至极。



    “朗朗江陵,大乾治下。”



    “竟然有如此居心叵测、巧言令色之徒!”



    “简直是视大乾律法于无物!”



    顾怀在书案后负手踱步,语气冷厉:“几位家主放心,江陵县衙,绝不姑息这种诈骗行径!”



    几个家主闻言,顿时犹如久旱逢甘霖,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公子,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不过...”



    顾怀停下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



    “诸位啊。”



    “此事说到底,也是一桩买卖。”



    顾怀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们:“你们拿到的琉璃,确是真品无疑,对吧?”



    何家家主苦着脸点了点头:“是真品,可...”



    “是真品,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顾怀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安慰:



    “胡商狡诈,隐瞒了数量,确实该抓。”



    “但诸位也别太往心里去,权当是花钱消灾,买了个教训。”



    他走上前,温和地拍了拍何家家主的肩膀。



    “琉璃这东西,好歹也是个珍稀物件。”



    “如今荆襄大乱,商道不通,你们暂且卖不上价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诸位想想,等过个两年,朝廷大军平了赤眉,天下太平了。”



    “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去京城,或者运去江南。”



    顾怀微笑着,给他们画了一个美好的大饼:



    “物以稀为贵,在那些没见过此等珍宝的达官贵人眼里,这依然是无价之宝。”



    “到时候,不仅能把亏的粮银赚回来,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呢?”



    “所以,诸位何必如丧考妣?”



    顾怀摊了摊手,笑得极其温和:“先在府里的宝库里放上两年嘛。”



    “反正那是琉璃,又不会变成石头。”



    几个家主听了这番话。



    虽然心里依然在滴血,但多少也算是有了一丝慰藉。



    是啊。



    顾公子说得也对。



    这东西毕竟是真货,大不了砸手里捂几年,总归还是能卖出去的。



    他们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所以,虽然这伙西域人行事确实蹊跷,但有买有卖,钱货两清,确实不好挑刺啊...”



    顾怀敷衍地宽慰了几句:“不过诸位放心,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我会下令捕房立案,并且知会城防营,留意这伙人的去向。”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等消息就等于石沉大海!



    可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看着顾怀那张平静却显然不准备和他们商量的脸。



    几个家主心里也清楚,这位主子,是不打算深究这件事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大户损失了多少钱财,只要没伤及江陵的根本,他才懒得管这档子破事。



    片刻后,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顾怀终于。



    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的确是不会变成石头,不过嘛...说不定再过几年,真就和石头一个价钱了。



    的确是被坑得不轻啊...



    但谁让他们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明哲保身囤积居奇呢?自己为了江陵殚精竭虑,他们天天关上门冷眼旁观,就想着当地主老财,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让他们破财消灾,真算对得起他们了,自古乱世,破家灭门的还少么?



    顾怀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走到县衙后堂那扇敞开的窗户前。



    外面。



    秋高气爽。



    几缕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中悠闲地飘荡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江陵这边的事情,除了日常的政务之外,大的麻烦已经基本解决得差不多了。



    粮食的问题,靠着这一场“琉璃骗局”狠狠地回了一大口血,暂时足够支撑江陵到襄阳那条坞堡交通线的建设消耗了。



    顾家庄的工坊在日夜轰鸣。



    城防军在杨震的坐镇下,严苛训练。



    大后方,已经稳固得如同铁桶一般。



    或许。



    自己也该动身去接手那座远在几百里之外、满目疮痍。



    却又极其关键的襄阳城了?



    只不过,自己前一天,还在江陵的县衙里,坐在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公案后,批改着政务,算计着民生。



    俨然是一个尽职尽责、护佑一方太平的大乾“父母官”。



    享受着百姓的赞誉,维护着王朝的法度。



    但转眼,只要他走出这座城门,跨过那条还在修建的道路。



    到了襄阳。



    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统领着十几万乱军和流民、举着反旗、将大乾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



    赤眉圣子。



    所以,他到底算忠臣还是反贼?



    一黑一白。



    一正一邪。



    自己在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之间,在两座截然不同的城池之间。



    疯狂地左右横跳。



    “这种日子...”



    顾怀轻声地,在风中呢喃着。



    “该不会哪天,真的落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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