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崩塌(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大火。



    黑色的浓烟遮蔽了整个天空,甚至将那一轮太阳都染成了不祥的血色。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中。



    已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



    红色的旗帜、黄色的旗帜、黑色的旗帜,交织在一起,然后被踩进泥水里。



    留在城外的何止几万人?



    却都像是装在一个巨大蛊盅里的毒虫,在失去了主人的约束后,开始发疯一样地互相吞噬。



    秦昭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无法想象,如果刚才他们稍微犹豫哪怕半柱香的时间,被卷入那个巨大的漩涡里。



    现在,他们这五百个人,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猛地转过头。



    下意识地,看向了依然安稳地坐在驴车上的顾怀。



    这个男人,从城门破开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出了一种隐隐的忧虑。



    就好像...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的发生一样。



    秦昭大步走到驴车前,死死地盯着顾怀的眼睛。



    她希望能从这个总是将一切都算计在内、聪明得让人感到恐惧的男人脸上,看出些什么。



    得意?



    冷漠?



    或者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



    都没有。



    顾怀回望着秦昭那双充满了探究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要这样看着我。”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预感到会有变故。”



    “但我真的没想到...”



    顾怀转过头,看着那片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大营,眼底深处,也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会这么夸张。”



    秦昭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迷茫:“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都已经打赢了,襄阳都破了,他们想要的金银粮食都有了。”



    “为什么他们连一天都等不了,连这城里的残局都没收拾干净,就开始自己人杀自己人?”



    顾怀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种乱世,发生什么都太正常了。”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我也是刚刚,在看到这满营的火光时,才真正意识到,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之前我说过,襄阳是荆襄的门户,是一道死死锁住百万赤眉的枷锁。”



    “襄阳被攻下了,这意味着,赤眉军想要出荆襄而席卷天下,只是个时间问题。”



    顾怀微微直起身子,继续说道:



    “我之前在研究荆襄局势的时候,就一直觉得,赤眉军的架构,有着很大的问题。”



    “比如说,以这种天公将军下就是几位大帅的权力结构,那位天公将军,到底凭什么,能在这三年里,死死地压制住下面那些手握重兵、贪婪残暴的大帅?”



    “凭什么能保证他的一纸军令,就能让几十万人乖乖去填襄阳的护城河?”



    秦昭愣愣地听着。



    这些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或者说,在这乱世里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人,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关于权力和大势的本质。



    “后来我得知了答案。”



    顾怀放下手指,淡淡地说道:



    “一方面是因为,天公将军手里,一直捏着一支从起事之初就跟着他、最能征善战、对他最死忠的精锐,而且他终究占了大义和名分,所以那些大帅才不敢造次。”



    “另一方面则因为。”



    顾怀看着城池的方向:



    “襄阳,还在官兵的手里。”



    “荆襄的门户是关上的。”



    “所有人,哪怕是再蠢的大帅也知道,在没有办法涌出荆襄、没有办法打破这个牢笼之前,窝里斗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大家不抱成一团,不去死磕襄阳,那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大乾朝廷调集重兵,在这个笼子里活活困死、饿死、剿灭。”



    “在生存这种绝对的外部压力面前,所有的内部矛盾,都可以被暂时压制下去。”



    秦昭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顾怀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现在,襄阳破了...”她喃喃开口。



    “是啊,襄阳破了。”



    顾怀点了点头,“前方,就是一马平川。”



    “所以,该上演的剧情,就一定会准时上演。”



    顾怀看着秦昭,语气平静:



    “外部敌人消失,就意味着,内部权力矛盾的显性化。”



    “这就是必然。”



    “比如,争权夺利。”



    “比如,吞并异己。”



    “再比如...”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嘲的弧度:



    “篡位谋反。”



    场间安静下来,只留下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秦昭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大帅会在城破的第一时间,迫不及待地将刀锋对准自己人。



    因为最大的阻碍已经被移开。



    因为最大的利益已经摆在了面前。



    所以,为什么不在分润之前,先除掉那些跟自己抢夺的人,甚至除掉那个一直压在他们头上、负责分配的人?



    血淋淋,但又无比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咽了一口唾沫,试图从这种宏大而残酷的叙事中寻找一丝安慰:



    “但这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他们打他们的,狗咬狗一嘴毛,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彻底离开。”



    “不管他们谁做天公将军,我们五百号人,只要躲远一点,总能活下去的。”



    然而。



    顾怀却摇了摇头。



    “不。”



    顾怀说:“有关系。”



    秦昭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抗拒。



    她不想听。



    她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这该死的乱世、关于他们无法逃脱的命运的分析了。



    她只想带着弟兄们找个地方活下去。



    顾怀没有理会她的抗拒。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座被战火笼罩的城池,沉默地思索了很久。



    像是在梳理着这纷乱如麻的局势,又像是在做着某种极其重要的决定。



    “可能是因为,你们之前一直躲在大山里当山贼,后来出来又直接被裹挟进了赤眉军。”



    顾怀缓缓开口:



    “所以,你们对于外面的世道,对于这荆襄九郡真实的模样,知晓得有限。”



    “事实上,从赤眉军起事至今的这三年里。”



    “因为局势,他们不得不将几乎所有的主力,都死死地钉在襄阳这片区域。”



    “所以,赤眉军虽然祸乱了荆襄。”



    “但他们,并没有把整个荆襄九郡,全都祸害得太惨。”



    “真正意义上,被几十万人日夜蹂躏,被打成白地、千里无鸡鸣的,只有襄阳以及周边这一带。”



    “而在南方,在那些远离襄阳的其他郡县,虽然也乱,虽然也有流寇和小股赤眉军,但至少,那里还有县衙,还有乡绅,还有勉强维持的村落。”



    “还能保持一定的秩序。”



    秦昭怔了怔。



    她确实不知道这些。



    在她的认知里,既然襄阳这边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那想必整个荆襄,应该都是这副惨绝人寰的模样才对。



    “所以。”



    顾怀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要知道,在这场内讧之后,无论最后是谁赢了。”



    “赤眉军都一定会分裂,开始溃散、蔓延向四面八方,而那时候,赤眉会开始蜕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只知道抢掠和杀戮的乱世贼寇。”



    顾怀的眼神,冷酷至极。



    “你觉得,这对于整个荆襄九郡来说,意味着什么?”



    顺着顾怀的话。



    秦昭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几十万裹挟着流民、杀红了眼的、没有了任何约束的贼寇。



    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向四周。



    没有阵型,没有目标,只有纯粹的抢夺、掳掠,以及屠城。



    无论是荆襄九郡,还是荆襄北方。



    只要还有人的地方。



    都会遭受这场灭顶之灾。



    顾怀果然给出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回答。



    “意味着。”



    “乱世的混乱程度,将会在接下来的短时间内,一下子达到顶峰。”



    “没有任何一处,会是安生之地。”



    “所有勉强维持的秩序,都会在这股无差别的洪流面前,被碾成齑粉。”



    “包括...”



    顾怀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波澜。



    “包括我们想去的。”



    “江陵。”



    ......



    “你想做什么?”



    秦昭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她知道,顾怀既然把这些话说得这么透彻。



    以这个男人表现出来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在这里发几句感叹。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着拐杖,在这辆破旧的驴车旁,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越过了秦昭,越过了那些疲惫不堪的大刀营士卒。



    看向了人群边缘,那个正呆呆地望着远处连营厮杀火光、眼底满是惊恐和茫然的年轻士卒。



    二狗。



    在过去的这些天里,顾怀观察过很多人。



    大刀营里,有老油条,有刺头,有胆小鬼。



    而二狗,虽然平时看起来有些憨傻,遇到事情也容易咋咋呼呼。



    但他身上,有一个优点。



    他跑得快。



    而且,他虽然怕死,但有一种极其固执的、底层人的忠诚。



    只要是他认准的人交代给他的事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咬着牙去完成。



    顾怀想了想。



    他抬起手,对着远处的二狗,轻轻地招了招手。



    二狗愣了一下,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小跑着凑了过来。



    “王...王先生,您叫俺?”



    二狗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看了看顾怀,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难看的秦昭。



    顾怀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二狗。”



    顾怀的声音很温和:“我想,让你带几个人,帮我一件事。”



    “先生您说!”



    顾怀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能不能找几匹马,然后带着我,去见一个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