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轮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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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甲在庄子的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沉默的赵乙。



    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二十六个赤眉从事。



    赵甲和赵乙是双胞胎。



    从娘胎里出来就在一起,一起有过幸福的童年,后来一起在乱世里乞讨,一起加入了赤眉军。



    这几十年的光景磨下来,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个呼吸的节奏,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所以,赵乙看懂了兄长眼里的那丝迟疑和询问。



    赵乙沉默地摇了摇头,那张同样刻板、同样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只有赵甲能读懂的无奈。



    那意思是--放心,圣子应该不会怪罪。



    赵甲收回目光,看着身后那些面色菜黄、却眼神坚毅的同僚,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二十六个。



    这就是他们竭尽全力,能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联络到并且愿意跟随他们来到这里的全部人数了。



    甚至连这二十六个人能凑齐,都不是因为他们的号召力有多强,也不是因为“圣子”的名头有多响。



    而是因为...



    没人要他们。



    比较悲哀的是,当官军大举围剿,各大渠帅、大帅纷纷带着兵马钱粮逃进深山老林,或者四散突围的时候。



    他们这些平日里只会念叨教义,只会管束军纪的“从事”,成了最先被抛弃的累赘。



    带上他们干什么?



    既不能扛刀杀人,又不能背粮行军,还会像苍蝇一样在你耳边嗡嗡乱叫,说你抢百姓是不对的,说你杀俘虏是违背天意的。



    对于那些杀红了眼的大帅们来说,这些人...



    有多远,滚多远。



    “走吧。”



    赵甲低声说了一句。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的顾家庄亲卫,率先一步,跨过了侧门的门槛,走进了这个庄子。



    脚掌落地的瞬间。



    坚硬、平整的地面传来一种踏实的反震感。



    莫名地。



    赵甲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腾而起。



    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久远。



    熟悉到让他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



    那年的雨很大。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雨,像天漏了一样,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泥浆,灌进了他和赵乙栖身的破庙里。



    那时候,爹娘已经被官逼死了。



    他和赵乙,两个半大的孩子,流落街头。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



    只能和野狗抢食,和乞丐打架。



    那天。



    赵甲绝望了。



    他抱着弟弟,看着仿佛破了一角的天空,觉得自己大概也要死在这里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像赶瘟神一样赶来赶去了。



    就在那个时候。



    一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们。



    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那种看到脏东西的厌恶。



    只有一种...



    愤怒。



    对,是愤怒。



    赵甲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



    那人给了他们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那是赵甲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人问:“想不想活着?”



    赵甲点头。



    那人又问:“想不想,以后都不再饿肚子?”



    赵甲继续点头。



    那人笑了。



    “我想去做一件事。”



    那人说:“还需要更多人。”



    赵甲问什么。



    那个男人说:



    “我以前做官的时候,在街上看见一个捕快,拦下一个穷人,抓着就打,打得遍体鳞伤。”



    “那个穷人没有犯错,但他不敢反抗,街上的其他人也认为理所当然,甚至还在叫好。”



    “我当时就在想,凭什么?”



    男人低下头,看着赵甲的眼睛:



    “凭什么人一生下来,就要分三六九等?凭什么老百姓就要受人欺负?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连土都吃不上?”



    “所以。”



    男人伸出手:“我要造?。”



    “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当皇帝。”



    “而是要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这天底下所有的百姓,都不能让人欺负!”



    赵甲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



    从那之后。



    世上少了两个小乞丐。



    多了两个赤眉从事。



    他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很远,他学着识字,学着把那份“凭什么”的愤怒,传递给更多活不下去的人。



    他看着赤眉军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几万人,直到席卷荆襄。



    时至今日。



    哪怕赤眉军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成了流寇,成了土匪,成了百姓口中比官军还可怕的“赤眉贼寇”。



    他都依然坚定地认为,那个男人说的话,是对的。



    总有一天,那个“天补均平”的世道,是会实现的。



    然而这一刻。



    在踏进顾家庄,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屋舍,看着那些虽然忙碌却脸上带着笑意的人们,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



    他再次感觉到了当初那种...



    仿佛被命数召唤的味道。



    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去深究。



    如果这真的是上天的旨意。



    那就让我亲眼看看吧。



    赵甲握紧了拳头。



    继续向前。



    ......



    这是一个被腾空的仓库。



    很大,很空旷,窗户开得很高,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来几束,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仓库里摆满了长条凳,最前面放着一块黑漆漆的木板,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当赵甲带着人走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赵甲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大约有三十来个。



    都穿着统一的衣服,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趴在椅背上,有的还在抓耳挠腮,甚至还有几个正凑在一起,在那儿小声地嘀嘀咕咕,脸上带着笑。



    贼眉鼠眼。



    这是赵甲对他们的第一印象。



    当那二十六个穿着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赤眉法袍,一脸肃穆的从事走进来时。



    这两拨人,就像是油和水,泾渭分明。



    那些先到的人们下意识地停下了交谈,转过头,用一种审视、好奇,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目光打量着赵甲他们。



    “哟,这不是传说中的赤眉从事嘛?”



    一个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破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嗤笑了一声。



    他是许秀。



    那个落第秀才。



    他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斜眼看着赵甲:“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长着三头六臂呢,原来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还没我长得精神。”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人嘿嘿一笑:“许酸儒,你就别酸了,人家以前可是咱们只能仰头看的人物,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儿!虽然是个反贼官儿,但也比你这个考一辈子都考不中举人的强。”



    这人是李方平,以前是个走江湖卖大力丸的骗子。



    “你说谁考不上?!”许秀怒了,“那是考官眼瞎!是不懂欣赏我的才华!”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有人打圆场:“既然都被公子叫过来了,就别阴阳怪气,看看公子到底要干什么吧。”



    赵甲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冷嘲热讽。



    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在他看来,这些油嘴滑舌、眼神飘忽的人,不过是些毫无信仰的市井无赖,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沉默地带着人,在另一边的长凳上坐下。



    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像是一尊尊泥塑的菩萨。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



    一边是肃穆、虔诚、甚至有些僵化的信仰者。



    一边是圆滑、世故、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投机者。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哒、哒、哒。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仓库的大门被推开,外面的光线猛地涌了进来,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逆着光。



    一道白衣身影走了进来。



    顾怀。



    他拿着几根白色的...像是石灰做的小棍子。



    走到最前面的那块黑板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赵甲和赵乙,还有那二十六个从事,立刻就要起身行礼。



    “坐。”



    顾怀摆了摆手。



    “今天,在这里,没有圣子,没有从事,也没有战俘。”



    “只有先生,和学生。”



    赵甲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坐下。



    而另一边,许秀和李方平等人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稍微坐正了一些--毕竟这位公子手里可是握着生杀大权的。



    顾怀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拨截然不同的人。



    他笑了笑,没有寒暄,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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