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前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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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里闷得像个蒸笼。



    这里的树太密了,密得连风都透不进来,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了天光,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泥浆便会没过脚踝,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噗嗤。”



    玄松子费力地把脚从泥潭里拔出来,顺带带出了一只还在蠕动的蚂蝗。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那只吸饱了血的虫子从腿肚子上扯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再用鞋底碾死。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谁能想到呢?



    一个月前,他还是那白云观里闲云野鹤一般的游方道人。



    半个月前,他是在顾家庄里被人好吃好喝供着、虽然被软禁但起码不用风餐露宿的“贵客”。



    可现在...



    他,蓬头垢面,满身泥污,眼窝深陷,胡茬子拉碴,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人的模样?



    他看向身前。



    一支衣衫褴褛、看起来比流民还要凄惨几分的队伍,在枯藤老树间艰难地跋涉。



    大约有七八百人。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金鼓齐鸣。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原本在庄子当苦力养出来的几分人气,在这些日子的亡命奔逃中,又迅速消退,重新变回了那种乱世里的仓皇。



    “噗通。”



    一个身形瘦削的赤眉战俘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泞里,半天没爬起来。



    但他没有叫喊,也没有求救,只是咬着牙,用那双早已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树根,一点一点地把身子从泥坑里拔出来。



    经常会有人回头,将目光投向那个穿着破烂大红袍、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



    仿佛只要那个人还在,这漫长的逃亡就还有尽头,这绝望的日子就还有盼头。



    “圣子大人,喝口水吧。”



    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卒,用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捧着一个刚从溪边打来的破木碗,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玄松子面前。



    玄松子看着那碗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木碗,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尽量优雅地、缓慢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伸出手,在老卒的头顶轻轻抚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那种即便是在饿得头晕眼花时也练习了无数遍的、悲天悯人的微笑。



    “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



    老卒的身体却颤抖了一下:“不苦!只要跟着圣子,俺们不苦!”



    他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等到人走远了,玄松子才像是泄了气一样,瘫软地靠在了身后那棵需几人合抱的大树上。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碗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顾怀那个杀千刀的并没有骗他,说是放养,那就是真的放养,一点余地都不留。



    自从进了山,庄子那边的补给就彻底断了。



    当然,这倒不是顾怀把他卖了。



    实在是如今江陵的局势实在太过微妙,那位接替了孙义的副将像是一条疯狗,几千大军加上江陵倾巢而出的城防军,把进山的路口封得铁桶一般。



    别说运粮食了,就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们这七百多号人,就像是被遗弃在这片森林里的孤魂野鬼。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再往西,就是绝地。



    玄松子抬起头,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冠,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空。



    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就不该信了顾怀的邪!



    什么拯救苍生,什么让这些人活下去...现在好了,大家都要死在这深山老林里,变成滋养大树的肥料。



    玄松子放下木碗,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枚被他盘得油光锃亮的铜钱。



    这是他最后的精神寄托了。



    “祖师爷保佑...给条活路吧...”



    玄松子喃喃自语,习惯性地就要把铜钱往半空中抛去。



    遇事不决,问问老天爷。



    只要卦象说还有生门,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能硬着头皮再撑两天。



    “叮。”



    他用大拇指轻轻弹起铜钱。



    铜钱在昏暗的林间翻滚,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准备去接,准备去看看这卦象到底是“生”还是“死”。



    然而。



    就在铜钱即将落入他掌心的瞬间。



    一只满是泥垢、干瘦如柴的手,突然横插了进来。



    “啪。”



    那只手极其精准地接住了铜钱,然后用力一握。



    玄松子愣了一下,有些恼火地抬起头,正想看看是谁打断了他起卦。



    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陆沉。



    此时的陆沉,状态并不比玄松子好多少。



    他那张丑陋的脸已经瘦得有些脱了相,满是污垢,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服更是破得只能勉强蔽体。



    但他的眼神里,依旧那么死水一潭。



    “蠢货才会用这种东西来做决定。”



    他看着那枚铜钱,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随手往旁边一扔,铜钱滚进了烂泥里,倒是没沉下去。



    “你干什么?”



    玄松子有些恼火:“不算怎么办?前面是绝路,后面是追兵,粮食也没了,不算一卦,还能干什么?等死吗?”



    “如果真有天意,那还要脑子干什么?”



    陆沉在旁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下。



    玄松子看着他那副模样,气得牙根痒痒。



    但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知道这个怪人的脾气。



    又臭又硬,偏偏偶尔蹦出来的只言片语还总有些道理。



    玄松子悻悻地跑去把铜钱捡起来塞回怀里,虽然心里不爽,但那股绝望的情绪倒是被这一打岔,消散了几分。



    他换了个姿势,也蹲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看着陆沉。



    “我说...”



    玄松子压低了声音,目光在陆沉那张丑陋的脸上转了一圈,“你这人,还真是奇怪。”



    “这几天我一直想问你。”



    “你好像...并不像他们一样,把我当圣子?”



    玄松子指了指周围那些哪怕是在极度疲惫中,依然时不时向他投来目光的赤眉战俘。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狂热的盲从,把他当成了在这绝境中唯一的信仰。



    可陆沉不一样。



    陆沉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敬畏。



    甚至有时候,玄松子还能从那双死鱼眼里读出些鄙夷的味道来。



    陆沉闻言,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玄松子。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



    玄松子噎住了。



    这天没法聊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你就不能委婉点?非要这么直白地戳穿?



    “咳咳...”



    玄松子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那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现在这几百号人都信,那就是真的...”



    陆沉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继续低头看着地面。



    玄松子见他不接话,心里的好奇心反而更重了。



    “既然你知道我是假的,那你为什么要接触我?”



    玄松子往陆沉身边凑了凑,盯着他的侧脸,“之前我在庄子后山,跟你说了那么多话,嘴皮子都磨破了,你也没理我。”



    “怎么那天在林子里,你反而主动跳出来了?”



    “你图什么?”



    “难不成...你也觉得贫道骨骼惊奇,是个当反贼...啊不,当圣子的料?”



    陆沉依旧不说话。



    他不想解释。



    难道要告诉这个神棍,自己看那位温润如玉的顾公子有些不顺眼,所以才想要另辟蹊径,从玄松子身上把那天雷的秘密掏出来?



    还是说,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意义上、能指挥一支军队的机会?



    都不适合说出来。



    更不适合说给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道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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