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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三日,南关城城头的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隐隐中已有了肃杀之气。
谢临渊站在议事堂的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新换上的大荒舆图。
图上的标记比上月密集了许多,自入秋以来,南关城外围三千余里,兽群骚乱已逾百起,其中成规模冲关九次,小股集群袭扰哨卡二十余次,边民死伤三百有余,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加。
再往后,东线、西线也有消息传来,说夜里总有东西在结界外头徘徊,发亮的眼睛像鬼火一样,成片成片地亮,天亮时消失不见,地上只剩下一片杂乱的野兽脚印和半干的血迹。
堂中站了十几个人,皆是猎兽营统领与边境驻防的谢家修士。为首的灰袍老者刚汇报完西线三处哨卡加固的情况,见谢临渊不言语,又补了一句:“少主,西线的结界昨日已全部开启,灵脉供给稳定,但东线还有两处节点没有调试完毕,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完成。”
“后日太慢。”谢临渊说,声音不高,但整个议事堂都安静了下来,“明天日落前,东线所有节点必须全部运行,缺人就从内门弟子里调,缺料就把城南阵器库的应急储备先领走,传我口谕。”
灰袍老者连忙应是,退了回去。
谢临渊又看向一旁猎兽营的营正:“魂灯的情况。”
营正姓赵,四十来岁,面皮被山风吹得黑糙,他上前一步,脸色不太好看:“回少主,祠堂里共二十四盏魂灯,到今天天亮为止……灭了五盏。”
“五盏……”谢临渊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是哪些?”
“第三队人全没了,是昨天后半夜开始灭的,一盏接着一盏,不到半个时辰,全熄了,当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怕是跟什么东西一头撞上,没跑掉。”
“全灭了?”谢临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堂下几个统领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全灭了。”赵营正重复了一遍,嗓子有些发紧,“最后灭的那盏是队里猎兽师的,撑得最久,但也没撑过一刻钟。”
“哪个位置?”
“三队最后一次传讯在断牙山南面。”赵营正走到舆图前,指了一下位置,“我们估算过,如果路线没偏,那他们出事的时候,大概在鬼哭岭这一带。”
谢临渊看向舆图上断牙山的那条线,片刻之后,才重新开口。
“第三队的路线,暂时不要派人去追。另外一个没了的是谁?其他五队的情况呢?”
营正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另一个折了的在第二队,魂灯是昨天未时灭的,传讯说是撞上了魔傀,还有一个伤的很重,正在往回撤。”
“魔傀。”谢临渊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眼底像是凝了一层霜。
“是,第二队说,他们在大荒边缘和中部交界的位置撞上了三头,两头像铁鬃狼,一头像青罴,其中那头像青罴的已经融合过别的魔傀,体型大了快一倍,神通还在。第二队就是跟它对上才折了一个人。”营正的声音低下去,“少主,魔傀已经到边缘了。”
谢临渊闭上眼睛靠进椅子里,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睛重新坐直,向赵营正问道:“其余人呢?”
“一队和五队都带伤,只是都没大碍,能接着走。第四队昨天传回消息,说跟发疯的妖兽群撞上,丹药和符纸都耗了大半,人也伤着了,在往回撤。”
“而第六队……那四个人的魂灯都还亮着,但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没有传回消息了,最后一次传讯,说他们还在往北走,之后讯号就断了,看舆图,已经快到金面九尾那老狐狸的地盘了。”
谢临渊听完点点头,立刻下令:“第六队的领队是周恒,修为不差,向导老陶也是机灵懂变通的,还带了个医修。他们是走得最远的一队,知道的可能更多。从现在起,第六队的联络改成每时辰一次,尽可能联系上,告诉他们别往断牙山那条道去。”
“是。”
谢临渊站起身来,在沙盘前踱了几步,继续道:“大量魔傀现身,这不是什么小阵仗。传我的令,南关城外四百里内所有哨卡即刻戒严,每座哨卡增拨雷符火符,主修雷法和火法的弟子全部外派,加入巡逻队。”
“各关卡配备三阳灯,每晚点上,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撤。另外,从猎兽营里挑人,分成三队,带上雷火符和丹药,去各处必经之路接应。斥候们出来之后,立刻接应回城,安排魔气拔除,不许耽搁。”
那灰袍老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主,可是这三阳灯……灯芯是阳髓所炼,烧完一盏少一盏,全城都点,怕是撑不了太久。”
谢临渊打断他,重复了一遍,“三阳灯,点上。”
灰袍老者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很快,议事堂内的人都纷纷领命离开,脚步又急又轻。不多时,堂内便只剩谢临渊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侧首望向窗外。夜色浓重,大荒的方向黑沉沉的,连星子都稀了。
鸣晦钟没有异动。
那口钟悬在烽火台上,是建城之时老祖传下的法器,方圆千里之内,但凡有魔界裂隙开启,它必会自鸣。如今钟声不响,可魔傀已经摸到了大荒边缘。
谢临渊垂下眼,想起那日小室里,那个盘着尾巴,眼睛亮晶晶的小妖修说的话。
他说的竟然一点都没错,问题果真在更深处。
谢临渊把棋子从舆图上拈起来,攥进掌心。
山雨欲来。
*
大荒。
进入大荒的前两天,一切都很正常,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林子里到处都是活物,野兔从脚边蹿过,野雉扑棱着翅膀飞上树梢,带起一阵??。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头妖兽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警觉得很。
“这地方跟边境的林子,还真有几分像。”赵青拨开挡路的藤蔓,随口说了句。
“像个屁。”老陶把猎刀往肩上一搭,眼睛却一刻没停,扫着四周,“大荒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之前有俩老哥,进大荒的头一天也这么觉着,后来连尸首都没处寻去。都给我把弦绷紧了,哪都别乱摸,哪都别乱踩。”
他这话虽然说得糙,但三人都听进去了,可听进去归听进去,脚下还是松快的。
大荒的凶名,他们听过不少,但真走进来,闻着草木香,听着鸟叫,总觉得那些传闻是前人的血泪夸大了三分。
林渡年纪最小,背着药匣子,走一路采一路。他识得灵草,时不时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腐叶里扒出一株草,用特制的药铲连根起出,放进药匣。夜里扎营的时候,他还生起小炉,炼了一炉补气丹分给众人。
入夜,老陶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着火,忽然说了句:“明儿起,多留神。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太顺了。大荒里头,不该这么顺。”
没人接话。火光在众人脸上跳了跳。
老陶的话应验的很快。从第三天起,林子变了。
变化是慢慢来的,先是鸟叫少了,接着虫鸣也稀了。走到午后,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野兔、野雉,像是被谁从这片林子里整个抹掉了。
林间的雾也不知何时起来了。
那雾薄薄的,贴着地面流,可颜色不太对,里边透着一层黑,在昏暗的日光下泛出诡异的色泽,像一片油膜在水面上缓缓漾开,叫人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颜色,可想要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了。
“这什么味……”老陶抽了抽鼻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腥气,说臭不臭,说腐不腐,可闻久了,喉咙里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甜味混在腐败的腥气里,让人一阵阵地犯恶心。
赵青抬头看了看天,树冠密得可怕,阳光被一层层筛下来,到了林底,只剩几缕稀薄的青灰色。
明明是大白天,这里却暗得像黄昏。
“都精神着点。”周恒压低了声音。
就在这时,他们遇见了一头鹿。
远远看去,那鹿低着头站在低矮的灌木丛边,像是在吃草。队里人几乎本能的松了口气,走了大半天,总算见着个活物了。
可再走近几步,林渡的步子忽然钉在了原地。
“它、它……”
那鹿缓缓抬起头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
它的肚子是烂的,从胸腔到腹部,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头的脏腑早就没了,空荡荡的腹腔像一口被掏空的旧布袋。脑袋也只剩半边,鹿角断了一根,眼眶里空空洞洞的,只有两团黑色的浊液在蠕动,像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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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蛆虫。
一步,一步。
林渡的叫声被他自己死死捂回了喉咙里。
周恒抬手,一道剑气破空而出,将那鹿从头到尾劈成两半。鹿身裂开的瞬间,没有血,只有一大团粘稠的黑色东西炸开来,像柏油一样,溅在树干上、草叶上,落在地上还像活物似的蠕动着,表面泛着斑斓的色彩,慢慢往四下里爬。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可怕。
老陶握着刀,凑近两步,用刀尖拨了拨那头鹿软塌塌的尸体,又缩回来,在地上蹭了蹭刀尖上沾着的黑液。“这玩意……魔傀?”
“是。”周恒没动,眼睛还盯着那团炸开的黑水,“堂里教过,书上也看过。是最低等的,由野兽所化,会循着生气追人。”
“这东西不难杀。”赵青接了半句,“照着魔气汇集点打,或者用雷法火法,一次就能清干净。这种寻常畜生化成的,最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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