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周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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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到桂州的第一件事是去县学找父亲。





县学的先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有一个从南边流放来的老录事,在这儿抄了两年的书。去年入冬以后桂州闹了一场疫病,县学里倒了四个人,她父亲是其中之一。





他最后那封信寄出去不到两个月,人就没了。埋在城外的义冢里。





沈约在城外找到了那片坟地。她蹲在坟前,把从长安带来的那份稽查文书铺在地上,文书上她父亲签的字对着黄土。她坐了很久,走的时候用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放进阿虫给她的布袋里。





回到旧书库的那天晚上,她把砚台放在床头。砚台底面刻着:沈远,刀法生疏,是他自己刻的。她把砚台翻过来对着墙,底面朝外。





沈约到桂州的第二个月开始找另一个人。





从她拿到卢昭容给的那沓名单以后就没有放下过??周敬,南海关的旧文书,最后一份考功记录停在开元十三年,和她父亲被流放是同一年,之后再无消息。





她从桂州城里开始查。先去州衙的户房翻旧册,三十年的户籍册摞在一起有半人高,她一页页翻,翻了两天,没有找到周敬的名字。户房的老书办说这些年桂州的户册换过三次格式,开元十三年之前的一批旧册在六年前的一场水灾里泡了,泡烂的纸捞出来晒干也认不出字了。





她又去城南的渡口问老船工,码头上常年蹲着几个等活儿的老纤夫,皮肤晒得像树皮。有一个记得十几年前有个说官话的外地人在这儿坐过船,往南边去了,不知道去了哪个村。她问他那个人长什么样。老纤夫想了半天,说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左手总是攥着一个布包袱。





她沿着漓水的支流一个渡口一个渡口地问。每到一处就把周敬的名字、年龄、口音特征写在柳十给她裁的纸边上,问过的人也记下来,大部分人摇头。有些人听了以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一个女人,跑到渔村来找一个二十年前失踪的老头。





在一个叫石门滩的渡口,她遇到一个从贺州跑货的行商。行商说他在铜鼓湾送过一次货,见过一个很老的外地人,住在村子最东头,靠着石壁,门前种了藤蔓。老人从不跟外人搭话,但说话带北边的口音。行商问她那个老头是她什么人,她说是她父亲的旧同僚。





铜鼓湾在桂州往南二百多里。她跟裴衍说了一声,裴衍问她要不要他一起去。她说不用,路上她自己走。他没有再问,从书房里翻出一份岭南道的驿路图给她,他在铜鼓湾的位置用指甲掐了一个印。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粮饼和一小包盐,放在她的行囊上面。





她骑了一匹州衙借的瘦马出发,走了五天。前两天还有官道可走,道旁偶尔有驿站,能换水、喂马。过了第三天官道就断了,只剩山民踩出来的土径,窄得只容一人一马通过。两边是密得透不过光的树林,树冠在头顶合拢,天被枝叶裁成碎片。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下去是软的,有时候踩到烂木头会突然陷下去半只脚。





她在路上吃干粮,喝溪水。晚上借宿在山民的竹楼里。竹楼架在坡上,楼下养牛养猪,牛粪和猪食的气味混在一起,一夜都散不掉。有一户人家的老妇人给她煮了一碗酸笋鱼汤,鱼刺很多,汤很鲜,酸味冲得她打了个喷嚏。老妇人笑了,说北边来的人都受不了这个酸。沈约问她知不知道铜鼓湾有个外地来的老人,老妇人说那个老头子啊,他谁也不认。就在江边钓鱼,钓了十几年了,不跟村里人来往,赶集也不去。有时候别人送鱼给他他也不要,只吃自己钓的。





第六天傍晚她到了铜鼓湾。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沿着江弯散开来,房子是石头和竹子搭的,屋顶盖着茅草,茅草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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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缓,冲出一片卵石滩,滩上翻晒着几张渔网。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把脖子转了一下。空气里有一股鱼腥味和水草的气味,比桂州城里的淡一些,干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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