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归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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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六年二月末,长安落了一场倒春寒的雨。





沈约早起推门,院子里的那口缸的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戳,冰碎了,碎片浮在水面上打转。苏伯昨天种在墙根底下的菜秧被冻蔫了两棵。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蔫了的两颗拔掉,说还能补种。





她今天请了半天假。苏伯没问她去做什么,只是说午饭前回来就行,后半晌有一批祈福经要赶。阿虫给她装了一个蒸饼塞在袖子里,还是暖的。她带了一个布包袱出门。





包袱里是冬天里她做的一件棉袄。白天抄完书,晚上就在油灯底下缝。棉花是托崔娘子帮她在西市的弹花铺买的,一斤半,塞在从苏伯的旧布堆里翻出来的一块藏青色粗麻布里面。她不太会裁衣裳,原主的记忆里有一点针线的底子,但那是缝香囊、绣帕子的细活,不是做棉袄的手艺。





她照着柳十穿的那件旧袄子比了个大概的尺寸。柳十比她父亲瘦些,但身量看着差不多。领口和袖口她多折了一层布进去,结实,挡风。缝完之后她把棉袄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针脚。歪的地方不少。但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够。





冬至那天她寄了冬裤。这件棉袄做了整个冬天。岭南的冬天不长,但信上说桂州的湿冷不是穿得厚就能挡的,是从地上渗进骨头里的那种。她把棉袄叠好,塞了一小包花椒在夹层里。花椒驱虫。路上走两三个月,没有这个,棉花容易生蛀。





驿站在春明门外,从西市走过去要穿大半个城。她走的是坊间的路,不走朱雀大街,走惯了的路线。崇仁坊、平康坊、宣阳坊。上一次走这条路是来的那天,手腕上绑着麻绳,跟在衙役后面走。现在她一个人走。路是一样的路,坊门是一样的坊门。





崇仁坊门口卖蒸饼的还在,换了一个人。平康坊的琵琶声没有了,这个时辰太早,弹琵琶的人还没起。宣阳坊的十字路口很安静,去年那场驴车吵架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卖草鞋的摊子。





她走过万年县衙的时候没有停。从正街上看过去,县衙的门楼跟秋天去的那次一样,漆还是剥的。门口换了值守的差役,她不认识。





新县令已经到了一个多月了,据说姓郑,是从商州调过来的。阿虫说新县令上任第一天就把韦坚挂在正堂的那幅字摘了,换了一幅自己写的。老周说字比韦坚的好看,但人还看不出来。





出了春明门,驿站在官道左手边,一座灰砖围墙围着的院子。门口拴着三匹驿马,马背上搭着油布。驿卒坐在廊下吃饼,看见她过来放下饼擦了擦手。





“寄哪里?”





“桂州。”





“桂州远。两个月到不了。”





“知道。”





驿卒接过包袱掂了掂,又拿过去放在秤上称了一下。“三斤二两。桂州的脚费是四十文一斤。一共一百三十文。”沈约从腰间的布袋里数了钱出来,一文一文数。驿卒在一张木牌上写了收件地址:桂州、沈文远,递给她看。她看了一遍。字写得潦草,但名字没写错。





“到了有回执吗?”





“桂州不一定有。看那边驿站愿不愿意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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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她把木牌还给驿卒。包袱被扔进门后面的一个大筐里,筐里还有别人寄的东西,几个布包、一只木箱、两封信。她看着那只筐。包袱被压在一封信底下。她没有动。
    

    

    
出了驿站往回走。走到春明门底下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雨不大,是那种春天的那种细蒙蒙的雨,风一吹就散了。她没有伞,头上的布巾洇湿了一层。她站在城门洞里等了一会儿,看着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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