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明镜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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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你就是文墨斋抄书的。”
  

  

  
不是问句。他的语气跟说“天要下雨”差不多。沈约把文书放在他桌角上。老周没有立刻接,把手里那页勾完了才放下笔。他拿过文书翻了翻麻线扣,解开,把最上面几页掀起来看了看。翻的速度很快,每一页停留不到两秒,但他的眼睛在页面上扫过的路径是固定的,先看左上角的编号,再看中间的正文,最后看右下角的签章。看了几十年案卷的人,眼睛已经有了自己的路线。
  

  

  
“这批副本里有两份格式不对。大理寺的归档用三折页,县衙用四折。你回去跟裴大人说改了再送。”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两份不对的文书抽出来,放在桌子另一边。动作利落,没有犹豫。沈约看着他的案头。除了那本厚册子,桌上还有一只茶杯,杯壁上留着深褐色的茶渍,年年月月的旧渍,一层盖一层。一方旧砚台,砚池很浅,底部磨出了一道弧线,是用了几十年的那种磨法。笔架上挂着三支笔,从左到右粗细递减。最细的那支笔尖已经秃了,可能是习惯了那支笔的手感,换了反而不趁手。
  

  

  
“韦坚的案子你们大理寺接了。”他把文书叠好放在一边。“但底下的碎案没人管。他手底下三年攒的小账、假条、挪用的杂费,这些东西不够上弹劾的文书。你们办的是大案,追的是擅兴和坐赃。我手上剩的全是大案的碎渣。一个多领了三个月工钱的杂役,一个被多收了半年税的老太太,一份少了两页的契约。每一桩都不大,大到能立案的没几个。但每一桩底下都站着一个人。”
  

  

  
沈约没有说话。
  

  

  
“上个月有人送了一批旧抄件过来,里面夹着几条纸边。你的字我认得,小楷,起笔圆,收笔利。你写的那条关于税率旧本的边注,我拿去跟吏员拍桌子那次??”他停了一下。“其实不该拍的。吏员没错。不是他不更新,是韦坚不让更新。旧税率收上来的钱多,新税率收上来的钱少。谁想少收钱。”
  

  

  
他站起来,从桌后面绕出来。走到靠墙的架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十几张纸条,每一张都是从不同案卷上拆下来的。有沈约的字,也有别人的字,有一种笔迹她没见过,字体极小,像蚂蚁爬的。老周在每条纸边旁边用蝇头小字注了日期和案卷编号。
  

  

  
“这些我都留着。县衙里这点东西不够做证据。但哪天有人查,这些能对上。”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上。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走到隔壁案卷库房的门口。钥匙串上有七八把,大小不一,他摸了摸选了一把铜的,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
  

  

  
“你要不要看看。”
  

  

  
沈约跟着他走进库房。案卷库房比她想的大,宽有两丈,深有三丈,四面都是木架子,从地面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卷宗。麻线捆的、草绳捆的、皮纸包的,年份越久,纸色越深。最底层的案卷颜色还是淡黄的,是近几年的。中间几层发褐。最上面一层的卷宗已经发黑了,纸角脆得一碰就碎。空气里是浓重的陈纸味,带着一层皂角水的涩,皂角水防虫,每年夏天涂一遍,涂了几十年,味道渗进了木头和砖缝里。
  

  

  
老周带她从库房穿过去,走到最里面。最里面有一扇小门,门比正常的门矮了一截,要弯腰才能过。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面生了绿锈。锁孔里塞着灰,很久没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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