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明镜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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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给她写了一张条子,让她把韦坚案的最后一批文书副本送到万年县衙归档。条子上盖了大理寺的小印,印泥是淡朱色的,内部流转用的,不算正式公文,但够她拿着进县衙的门。条子的措辞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写的是“大理寺丞裴衍遣文墨斋沈氏送归档文书”,他看了看划掉了。第二遍写的是“大理寺查案协办人沈氏送归档文书”。把“遣”换成了“协办人”。沈约没有评价这个区别。但她知道第二种写法让她在县衙门口递条子的时候,差役不会把她当跑腿的打发。
沈约拿着条子和一捆用麻线扎好的文书,从西市走到万年县衙。路线跟来的时候不一样,那次衙役走的是坊间小路,绕了大半个城,从崇仁坊、平康坊、宣阳坊一个坊一个坊穿。这次她走正街,从延寿坊到布政坊,穿过两个十字路口,一刻钟就到了。
万年县衙在长安城东南角,占了大半个坊的位置。正门朝北,门楼上的漆今年没补过,大片大片地剥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两个值守的差役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一个在剥花生,壳丢了一地;另一个在打瞌睡。看见她递过来条子,剥花生的那个接过去看了一眼印色,抬了抬下巴让她进去。
她走进县衙大门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上一次她从这里出去,手腕上绑着麻绳,眼前只有衙役的后背和两边坊墙之间窄窄的一条天。现在她从正门进来了。门楣比她记忆里矮。可能是因为那天她被人推着走,视线被压低了,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比实际的高。也可能是因为那天她是一个身价八匹绢的犯官之女,门楣就算是一尺高也会觉得压在头顶。
县衙的前院比她想的小。正堂居中,匾额上写着“明镜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旧了,最后一个“堂”字的竖画裂了一道漆缝。东西厢排在两侧。
六房??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依次在走廊两侧,木牌子钉在门框上方。韦坚在任三年,刑房的门牌换过,字是新刻的,笔画深,上了黑漆。户房的门牌最旧,角上缺了一块,“户”字的最后一横断了半截。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叶子快落完了,剩几颗干枣挂在枝头没人摘。树下的石条凳上搁着一只空碗,碗边粘着一圈干了的面汤。
韦坚革职的消息下来之后,县衙乱了三天。阿虫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的:旧县令的亲随当天就卷铺盖走了,连公文都没交接。刑房的主事姓陈,把案卷上了锁不给人,被老周骂了一顿才交出来。户房两个人在走廊上吵架,声音大到门口卖水的都听见了。兵房空了。工房关起门来谁也不见,他们跟韦坚走得最近,调度费的账从他们手里过的。
沈约拿着文书穿过前院。地上的青砖缝里挤出几根杂草,最近没人扫。走到刑房门口的时候碰见一个年轻的吏员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案卷,走得急,差点撞上她。他看见她手上的大理寺条子,问了一句:“找谁。”
“周书办。”
“后面。”他歪了歪下巴,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他心情不好。你自己看着办。”
老周的屋子在县衙最里面,正堂后面绕过一个天井,紧挨着案卷库房。天井里长着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没人摘。老周的门是开的。屋里堆满了纸,桌上、架子上、地上都是。一沓一沓用麻线捆着,有些捆得整齐,有些散了。门口的地上有一只翻倒的墨瓶,墨汁流了一小滩,干了,在砖面上留了一块黑渍。
老周坐在桌后面。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头顶的头发稀了大半,剩的几缕用一根旧铜簪子别着。铜簪子氧化成了青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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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手里的笔在上面勾画。笔是秃笔,笔尖已经分了岔,但他写的字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写了几十年公文的人,字已经跟人长在一起了。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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