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监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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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在那卷公文里??是西市的牙人作的价、立的券:文墨斋缺抄书手一人,鬻为婢,身价绢八匹。沈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研究过唐代的奴婢买卖,良人本不得鬻为奴婢,但家一旦破了,子女经牙人作价、立券、纳税、入市,是律条管不住、世道又默许的一条灰路。她知道这桩买卖的每一道程序。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被作价的那一个。
念完之后,念的人把文书交给门外的衙役,转身走了。
衙役推着她出了门,他自己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跟赶羊差不多。沈约跟着他穿过一道道门,下了台阶,出了衙门的侧门。门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地上是夯土路面,几天没下雨,踩上去浮起一层细尘。
她上一次来长安是在研二那年暑假,跟导师来参加一个唐代法律文献的国际研讨会,住在碑林旁边的快捷酒店,每天穿过城墙去开会。那时候她站在朱雀大街的遗址上,试图还原唐代的坊市格局,师兄还调侃她说:“你站的地方,一千三百年前说不定有人在同样的位置上卖过饼。”
现在她走在开元十五年的长安城里,被一根麻绳牵着,身价八匹绢。
西市在长安城西边,从万年县衙所在的长安城东南角走过去,几乎横穿整座城。衙役走的不是朱雀大街,那条路太宽,一个人押着一个犯官的女儿走中间太显眼。他走的是坊间的小路,崇仁坊、平康坊、宣阳坊,一个坊一个坊地穿。
沈约低着头走路,但眼睛没闲着,崇仁坊门口有卖蒸饼的,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扑到街面上;平康坊的琵琶声从二楼窗子里漏出来,有人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调子软得不像长安,像南方;宣阳坊的十字路口有人吵架,一个卖布的跟一个送货的因为驴车挡路推搡起来。衙役绕过去了。
她在脑子里对着《唐律疏议》的条文,《杂律》里有一条: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打架的人过会儿可能会扯到这条,不过也可能不会,这个时代的法律执行完全取决于管那片坊的坊正今天心情好不好。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西市的坊门出现在街尽头,是木头加铁皮钉的,门楣上的漆已经起皮了。坊门旁边蹲着两个等活的短工,看见有人过来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从坊门里出来,小孩手里攥着半块芝麻饼,边走边啃。
文墨斋在西市第三条横街进去,靠近西墙的位置,门口没有招牌,门板白天卸下来靠在旁边的墙上。苏伯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散了架的木活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衙役,又看了看衙役身后那个手腕上绑着麻绳的年轻女人。
“苏伯,这是沈文远的女儿。他家里没人了,衙门把她发到你这儿,八匹绢的身价钱已经交了,人你收着,干活还。”
苏伯没站起来。他把手里的木活字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会不会写字?”
沈约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