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花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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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虫鸣被风压成细碎的长短,从墙根缝隙里渗出。阿娜站在廊下的石阶上,身上还带着傍晚练拳时未散尽的热气,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院中的青砖上。她正在心里默算明天的算术课,几个?家女孩刚学会加法,下一个该教减法。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道弧线,又收回来。
身后的窗里透出灯光。窗纸被油灯映成暖黄色,两个人影的轮廓印在上面,一高一低,隔着案桌相对而坐。阿娜继续做着动作,拳风穿过月光,穿过院子里的竹影,落在廊柱上停住了。她打完这套拳,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让呼吸平复下来,然后侧过头朝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屋内的油灯被从窗缝渗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陈折与温韫卿相对而坐,案上摊开着一册手抄《论语》,边角被翻过许多次。灯花轻轻跳晃,温韫卿方才给学员讲完《论语?阳货》里那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她把书卷往陈折的方向推了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那句已经被读过无数次的旧文,眉宇间藏着一道长久的余韵。
“这句话,我自束发读书起,便年年背诵。历代儒师都解作女子心性狭隘、难循规矩,故而要严守内外之别,深锁闺中。”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一句话的尾端从某道墙壁上取下来,“我守寡这些年,也常暗自惶惑。莫非身为女子,天生便落在此句的评判里,一辈子都挣不开?”
陈折没有直接否定旧注,她先把书卷往温韫卿的方向推了推,让灯焰的光能同时照到两人面前的那一行字上。“温先生熟读古籍,不妨想一想孔子说这句话的时代背景。春秋时期,贵族后宅的姬妾、仆从,依附主君生存,没有独立立身的田产与生计。他们的喜怒哀乐全系于旁人的亲疏态度。孔子感慨的,是依附于人者的处境,并非世间所有女子的本性。”
温韫卿微微一怔,垂眸沉思。
“后世儒生抛开时代前提,把一句针对特定依附群体的感慨,扩大成全体女性的天性定论,拿它当做束缚女子求学、务工、走出内宅的依据,这就偏离了原文本意。”陈折指着窗外,月光下还能看到工坊里亮着的一盏灯。一个女工正坐在灯下,用刻刀在梨木板上慢慢走线,把字形的边缘一点一点剔出来。白天刚校好的《千字文》版样,要在天亮前完成头两版。“您看咱们学堂里这些妇人,能记账、能造纸、能刻版印书,能凭手艺养活自己。不必仰仗男子的好恶度日。近而有礼,远而无怨,哪里符合那句旧解?””
温韫卿慢慢点头,指尖反复划过那句原文的墨迹。“我从前只跟着官修注疏走,从未跳出前人划定的框子。只当经书字字是不可动摇的铁律,却忘了经书也是人在特定年月写下的看法,本就带着彼时的局限。”她停了片刻,“我年少时偏爱读史,被长辈劝诫‘女子不必深究典籍’;守寡之后想继续藏书治学,也常被邻里闲话不安分。原来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孔圣人原本的话语,是后人一层层添加上去的偏见。”
她抬起眼,灯焰在她的瞳孔里微微跳动:“往后我给孩子们讲《论语》,依旧会遵从正统文本,不会擅自改字。只是讲到这一处,我会把这层道理悄悄说与她们听。告诉他们,字句是死的,过日子的人是活的,不必被千百年的旧解读框住一生。”
夜风从窗缝渗入,灯焰朝一侧偏了一下,又摆正。廊外传来一声轻响。阿娜在院子里练完了最后一趟拳,正在收势。陈折侧过头望了一眼窗外那道身影,那道身影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背对着窗口,望着院子里的空地和远处的夜色。
咸平元年的霜降来得比往常要轻一些。学堂后面的缓坡上,柑橘林铺了满眼,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整条溪边都泡在一层薄薄的甜香里。吴春娘是在学堂后院收纸的时候发现自己停经的。她把最后一摞纸放进木箱,直起腰来,忽然愣住了。她记得上次月事,还是夏天的事情。她没有声张,趁午间一个人去了城西的药铺,请了一位不认得她的老郎中来号脉。
当天下午,吴春娘坐在陈折对面,手里捧着一碗还温热的水。“两个月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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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声音不高,“老郎中说是喜脉。”
陈折坐在她对面:“你身体有什么感觉?”
“没有害喜。不吐,不晕,就是心里不太踏实。”她低头看着碗沿,“上次怀老二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感觉不到。结果生的时候……”
“这次会不一样。”陈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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