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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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对比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第一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以后就用这个配方。”
水碓在溪边继续运转,造纸坊的工作开始有节奏了。第一窖石灰烧好后,第二窖也开始了。构树皮从浸泡池转移到打浆池再到抄纸帘,木槌和石灰和羊奶在一起,每天在天亮之后被推入山谷。羊奶施胶的纸产量不高,每月只能出几十张??比这个时代的手工纸要均匀,也比这个时代的纸更不容易洇墨,留得住细笔画的字。陈折把它叫作“溪纸”,泉州话里“溪”和“惜”同音。她不知道自己起的这个名字会不会被人记住,但第一批造出来之后,她发现詹姆斯每次收纸的时候都会多确认一遍边角是否完整,像在确认它没有在自己眼皮底下丢失什么细节。那是一个仿生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珍惜一件他亲手制造的事物。
溪纸做出来的第七天,陈折在城西那间空屋的门板上挂了一块木牌。没有写字,只画了一本书的轮廓,翻开的两页像一只正在展开的翅膀。旁边用墨笔写了八个字:“识字、造纸、工抵束修。”木牌挂上去的第二天,阿竹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上次那卷纸,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里没有变。然后她跨进来,站在那几张矮桌前面,说:“我来做工。什么时候开始?”
陈折正在调整桌面上的炭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就开始。”
阿竹在窗户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片,边缘已经圆润,上面刻着几个字??是她自己描了多年的那几个。她坐在那扇窗边,把它放在桌面边缘,然后摊开一张新的纸,学着看炭笔的痕迹如何在纸面上聚拢。阿娜蹲在旁边削竹笔,削到第三根时抬起头:“你那个木片,能让我看看吗?”阿竹犹豫了一下,递过去。阿娜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木片的一面刻着一个“竹”字,另一面刻着“平安”两个字。她把木片还给阿竹:“你自己刻的?”
阿竹接过木片,没有回答,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放回桌面。
消息传得比陈折预想的慢一些,但确实在传。最初是阿竹同巷的邻居,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粗布,问:“听说这里招女工,管饭?”陈折说:“管饭。也教认字。”那个女人想了一下:“……能只做工不认字吗?”
“能。”
“那我来。”
她来的第二天,又带来一个女人??住在隔一条巷子,丈夫死了三年,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手常年泡在冷水里,指节肿大,但编竹筐的手艺很好,手指在竹条之间穿行时仍然熟练得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鱼。她听说这里可以用手艺换饭,不需要识字,也不需要被盘问来处。她坐在后院编竹筐,手指在竹条之间穿行,不用看,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久的事。
又过了几天,来的几个是冲着识字来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门口问:“我学认字,要工钱吗?”陈折说:“不要。你学会十个字,就可以换一张纸。”女孩想了想:“那如果我学会了二十个字,就能换两张?”陈折说:“能。”
她进来坐下了,从那天开始,每天在矮桌边写满十行字,再去后院帮忙给晾干的纸收边。
学堂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陈折没做什么统计。她不知道每天的进出人数,也没有名单。但她发现在后院收纸的时候,之前只编筐不认字的女人也会停在窗边往里面看一眼,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经过。有一天傍晚收工后,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后院的纸架前面,看着那些正在晾干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