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王侯将相,宁有种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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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怀朔和武川的军属建立互助网络、帮沃野的刘嫂挨家挨户登记存粮和缺口、帮五原的窦同梳理渡口情报,这些事看起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基层工作,每一件都是在织一张网,一张在风暴来临时能让普通人不至于被吹散的网。她不会站出来振臂一呼说“我们起义吧”,那不是她的位置,鲜于修礼会站出来,破六韩拔陵会站出来,杜洛周会站出来,葛荣会站出来。这些在史书上留名的、在底层军士中被生活磨了太久但还没磨穿的人,他们会在历史的临界点上站出来做他们该做的事。段蒂联要做的事,是在他们站出来之前,让他们手里多一块砖、身边多一个能信的兄弟、心里多一分“这世道不对”的清醒。
第二天是个七月的晴天,武川校场上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段蒂联把武川少年团召集到老榆树下,宇文泰坐在她右手边最近的位置,这个位置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没人跟他抢。
独孤如愿、赵贵、侯莫陈崇、梁御、若干惠围了一圈,连宇文玉荷和宇文什肥也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听。达奚武今天也跟着来了,坐在独孤如愿旁边,手里还攥着段蒂联送他的那颗月华石坠子。
“今天不讲巡防情报,也不讲烽火线布设。”段蒂联盘腿坐在树荫底下,膝盖上放着一碗酪浆,语气跟平时讲课时一样轻松随意,“今天给你们讲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个朝代叫秦朝。秦朝有个皇帝叫胡亥,残暴得不像话,老百姓被他折腾得活不下去了,有一天,一队被征去戍边的农民在大泽乡遇上了大雨,路被水淹了,他们赶不上规定的期限。按照秦朝的法律,误了期限就要杀头,这队农民里有两个领头的,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
独孤如愿微微坐直了身体,他读过一些史书,隐约知道这个故事的走向。“陈胜和吴广在大雨中看着身后的九百个兄弟,面前是死路,身后也是死路,陈胜说了一句话。”段蒂联顿了顿,目光从宇文泰的脸扫到独孤如愿,从独孤如愿扫到赵贵,从赵贵扫到达奚武,最后扫过每一个围坐在她面前的少年,一字一顿,“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校场上一片安静,几个年龄小的还没完全听懂,独孤如愿的眼睛已经亮了,赵贵的拳头攥紧了,侯莫陈崇难得没有插科打诨,梁御把膝盖上的书册攥得紧紧的。宇文泰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拢,目光沉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达奚武坐在人群边上,手里的月华石被掌心捂得滚烫,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往上顶。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意思是那些当大官的、做大将的、住大房子的,难道天生就该比咱们高一等吗?他们投胎的时候,老天爷给他们额头上刻了‘贵人’两个字吗?”段蒂联把酪浆碗放在地上,双手比划了一下,“陈胜和吴广带着九百个农民揭竿而起,砍木棍当兵器,削竹子当旗杆,就这么打响了反抗秦朝的第一仗,后来秦朝就亡了。”
“他们打赢了吗?”若干惠瞪大了眼睛。“陈胜吴广最后死了。”段蒂联没有隐瞒,语气坦荡而郑重,“他们点燃的火没有灭。他们倒下之后,更多的人站了起来,项羽、刘邦,一个接一个,最后把秦朝推翻了,从陈胜在大泽乡喊出那句话,到刘邦建立汉朝,中间只隔了八年。”宇文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阿姐,你跟我们讲这个故事,不只是为了讲故事吧。”
段蒂联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第三次感叹这个八岁孩子的敏锐度,她点了点头:“对,六镇现在的处境,跟大泽乡那些戍卒没有本质区别。你们从小在武川长大,亲眼看着你们的父亲兄长领着拖欠了半年的军饷去巡防,亲眼看着镇上的药铺缺药、铁匠铺缺铁、冬天冻死人的事年年都有。这些事是谁造成的?是柔然人吗?柔然人只是外敌,让六镇活不下去的不是外敌,是几千里外那个只知道自己争权夺利不管边镇死活的朝廷。”
独孤如愿的眉头皱了起来,赵贵咬着下唇,梁御把书攥得更紧了,达奚武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冒出了一句:“那……那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达奚武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在武川校场上待了这么多天,这还是头一回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开口说话,他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段蒂联。“怎么办?”段蒂联看着他,语气放缓了,“阿姐不是要让你们去造反,阿姐是要你们记住你们每个人,不管是军户家的孩子还是牧民家的孩子,跟洛阳那些王侯将相家的子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们投胎投得好,不代表他们就该骑在你们头上,你们长大后不管是做队主、军主,统军还是做别的什么,你们的手是用来保护百姓的,谁敢欺负你们,谁把你们当成消耗品,你们就不用把他当成人上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但认真的脸,最后落在宇文泰身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几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每一个都掷地有声。宇文泰没有喊,他只是看着段蒂联,用一种沉默的、滚烫的眼神,他的手指攥着胸前的月华狼牙,狼牙在阳光下发出一缕极淡的银光,达奚武把那颗月华石贴在胸口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六个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天晚上段蒂联回到怀朔镇高欢的住处,两人并排躺在炕上望着房梁,大青山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七月的草香和远处牛羊粪的味道,她把武川校场上讲的故事跟高欢复述了一遍,她又从鲜于修礼说起,说这个人在怀朔戍卒中的威望是怎么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帮生病的同袍顶岗,替被克扣饷银的老兵找队主理论,在食堂把自己那份肉分给娃娃兵。这些事高欢都知道,鲜于修礼跟他每天在镇上来来回回碰面,他甚至知道鲜于修礼上个月替一个被打了鞭子的戍卒跟队主顶过嘴,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把这些零碎的信息串起来想。段蒂联接着说破六韩拔陵和胡琛,沃野那边的情况,破六韩拔陵在沃野底层的影响力,胡琛那支敕勒部的动向,然后是杜洛周,柔玄那个被打了十军棍反而声望更高的年轻戍卒,最后是葛荣,那个从怀朔镇将位置上消失后下落不明的元?镇将的前任。
高欢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躺在炕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段蒂联的腰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衣料下的皮肤。段蒂联没有催他,就安静地躺着,感觉到他拇指的动作从无意识变成了有节奏的轻扣,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你的意思是,”高欢的声音终于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平稳,“这些人在底层的人望,已经到了能一呼百应的地步,而洛阳对此一无所知。”
“洛阳对此一无所知。”段蒂联重复了一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