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坐如钟站如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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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从征兵海报到体检,从火车站到军营,每一个细节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闪过。但这些方法的效果都很有限。身体的痛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每一次都试图淹没他的意志。
他的后背开始出汗,汗水浸透了作训服的内衬,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双腿抖得越来越厉害,膝盖间的尺子开始松动,随时可能掉下来。他的腰背部的肌肉已经麻木了,不再感到酸痛,而是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压力。
“稳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稳住,不要动。”
他想起自己在政审表上写下的那四个字??“观察细致”。如果他连站都站不稳,那“观察细致”又有什么用?一个连基本队列动作都做不好的兵,谁会相信他能观察到什么细节?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让他重新打起精神。
他用力夹紧膝盖,把尺子固定住。他挺直腰背,让后背重新贴紧木棍。他收紧下颌,目光平视前方。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野郎溪的世界开始变得狭窄。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风声、口令声、远处的口号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的。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没有动。
“停。”
刘强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野郎溪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倒在地上。他赶紧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二十二分钟。”刘强看了看手表,“比刚才有进步,但离及格还差得远。休息一分钟,然后继续。”
野郎溪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作训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周海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喝点水,别脱水了。”
野郎溪接过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温凉,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你刚才站得还不错,比我第一次强多了。”周海压低声音说,“我第一次站军姿,十分钟就开始晃了,被班长骂得狗血淋头。”
“你以前练过?”野郎溪问。
“去年报名的时候练过一段时间,后来没去成,但基本功还在。”周海笑了笑,“这东西就是练出来的,没有捷径。你多站几次,习惯了就好了。”
野郎溪点了点头,把水壶还给周海。
“休息时间到!立正!”
野郎溪深吸一口气,再次站直身体。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有了一些变化。虽然身体依然酸痛,但心态比之前更加稳定了。他不再去想还有多长时间,不再去数心跳,不再去分散注意力。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持姿势上。
刘强走过来,检查了他的尺子和木棍,然后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野郎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迎着他的视线,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刘强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到野郎溪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下一个人。
上午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在这三个小时里,野郎溪经历了无数次立正、稍息、跨立的重复练习。他的身体从一开始的酸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适应,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变化过程。到训练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在不借助工具的情况下,保持立正姿势超过十五分钟而不出现明显的晃动。
虽然离刘强要求的半小时还有很大的差距,但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
“上午的训练到此为止。”刘强站在队伍前面,“下午继续。现在,带回,准备午饭。”
队伍解散的时候,野郎溪差点走不动路。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一步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挪回宿舍。
“怎么样?还能撑得住吗?”周海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行,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野郎溪苦笑了一下。
“正常,刚开始都这样。”周海说,“等下午训练完了,晚上我帮你按摩一下,不然明天早上你连床都下不了。”
“谢了。”
“客气啥。”
午饭的时候,野郎溪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拿筷子都有些困难。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夹起一块土豆,送到嘴里的时候差点掉在桌上。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不少人都有类似的情况??有的人拿碗的手在抖,有的人走路一瘸一拐,有的人坐下的时候龇牙咧嘴。
但没有人抱怨。
野郎溪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很硬,菜的味道也很一般,但他吃得狼吞虎咽。他的身体急需补充能量,顾不上挑剔口味了。
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野郎溪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他闭上眼睛,想要睡一会儿,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上午训练时刘强说的那句话:“立正,是所有队列动作的基础,也是军人的基本功。”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觉得站军姿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就是站在那里不动吗?有什么难的?但现在他知道了,站军姿一点都不简单。它需要的不仅仅是体力,更是意志力。在身体发出痛苦的信号时,能不能忍住不动;在肌肉酸痛到极限时,能不能继续保持标准姿势??这才是站军姿的真正意义所在。
它不是在训练你的身体,而是在训练你的意志。
下午的训练在两点准时开始。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阳光照在操场上,驱散了早晨的寒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新的考验??阳光刺眼,长时间直视前方会让眼睛感到不适。
“下午的科目和上午一样,队列基础训练。”刘强站在队伍前面,“但是在开始之前,我要先检查一下你们的午休内务。”
他走进宿舍,逐个检查每个人的床铺。野郎溪的被子叠得比早上整齐了一些,但棱角依然不够分明。刘强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检查完内务之后,训练继续进行。
下午的重点是“齐步走”和“立定”的分解动作练习。刘强先做了一个完整的示范,然后把动作分解成几个步骤,让大家一个一个地练。
“齐步走的第一步,左脚向前迈出约七十五厘米,同时右手向前摆出约三十厘米,左手向后摆出约三十厘米。注意,摆臂的时候肘部要微屈,手腕要挺直,手指要并拢。”
野郎溪按照要领,迈出左脚,摆出右手。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机器人一样,缺乏流畅感。
“不对,你的手臂摆得太高了。”刘强走到他面前,用手把他的右手往下压了压,“摆臂的高度是有标准的,前摆约三十厘米,后摆也是约三十厘米。你这个都快摆到胸口了,你以为你在敬礼吗?”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但马上憋了回去。
野郎溪的脸有些发烫,他调整了手臂的高度,重新做了一遍。
“还是不对。”刘强摇了摇头,“你的手臂太僵了,像是绑了木板一样。放松一点,自然摆动,不要刻意用力。”
野郎溪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松手臂,又做了一遍。这一次比前两次好了一些,但依然不够自然。
“行,先这样,继续练。”刘强走向下一个人。
整个下午,野郎溪都在练习齐步走的分解动作。迈步、摆臂、立定,这三个动作他重复了上百遍,每一遍都在刘强的纠正下进行调整。他的手臂酸了,腿也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只有通过不断的重复,才能把这些动作变成肌肉记忆。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操场上响起了收操的哨声,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野郎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双腿在发抖,手臂在发酸,腰背部的肌肉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一样疼。
周海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放在他面前:“泡泡脚,促进血液循环,能缓解肌肉酸痛。”
野郎溪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脱掉鞋袜,把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好,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沿着小腿向上蔓延,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靠在床架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天,比他过去十八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漫长,都要辛苦。但他心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他想起上午站军姿时,刘强顶在他后背上的那根木棍。那根木棍让他不得不挺直腰背,不得不直面前方的世界。
也许,这就是军队想要教给他的第一课??先学会站直,再学会走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区的路灯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远处传来晚点名时各连队报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营区上空回荡。
野郎溪泡完脚,穿上拖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沉入夜色中的操场。
明天,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