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一页改口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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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门房外头那层雪泥还没被太阳照开,老赵就先听见有人咳了一声。



    不是催热水的厨娘。



    也不是来领煤球的小工。



    是行动队那名瘦高暗哨,缩着脖子,像个嫌冷的公差,站在门槛边上搓手。



    “赵头,昨儿那半筐短煤,今天还照老规矩么?”



    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



    “啥老规矩?”



    “就吴太太那边说的那个……谁家短了,先找鸿运来垫半筐。”



    老赵鼻子里哼了一声。



    “少给我扯这个。现在门房墙上都贴着小表了。短煤、热水、跑腿,都照表。”



    暗哨像是没听明白,又追了一句。



    “那不是余太太上回说的么?”



    老赵手里的炭铲啪地往地上一磕,脸都黑了。



    “谁说的都不管。现在看门房表。吴太太让照表,你听不懂?”



    暗哨陪了个笑,缩着肩膀走了。



    门房里炉火噼啪响了一下,老赵低头去扒灰,嘴里还带着气。



    “一天到晚听谁说谁说。说得好像门房是给哪一家跑腿似的。”



    这句话飘得不远。



    可已经够了。



    李涯坐在行动队办公室里,把钢笔轻轻压在纸页上,慢慢写下第一行。



    短煤。



    原话:余太太说了。



    改口:照表。



    改口人:老赵。



    他写完没停,又示意另一名暗哨继续去灶房。



    午前,灶房那边正乱着。



    两只铜壶并排坐在炉边,壶嘴里的白气往上顶,刚碰上屋檐底下的冷风,又碎成了一层薄雾。



    厨娘一边揉面,一边嫌门房今早送来的煤球湿。



    那名暗哨扮成来给情报科捎火的小伙计,蹲在炉门边上烤手,嘴里顺嘴问了一句。



    “嫂子,这几壶热水算哪边的?俺也去怕回头又记混了。”



    厨娘眼皮都没抬。



    “怕混就看门房那张小表。”



    “那表是谁定的?”



    “吴太太让照着记的。”



    “不是余太太先闹出来的?”



    厨娘这才抬头,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闹不闹是闹,账是账。现在账上写着。谁家几壶,谁家几文,都在门房墙上。你要认人名,回头认岔了,又得吵。”



    暗哨嘿嘿一笑,不再问了。



    等他回到行动队,李涯的纸上又多了一行。



    热水钱。



    原话:余太太说了。



    改口:账上写着,吴太太让照着记。



    改口人:灶房厨娘。



    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了停。



    不是没人记得余太太。



    是每个人都在急着把余太太往外推。



    这层推力,比一句顺嘴抱怨更有意思。



    李涯抬起眼,看向窗外那条灰白的巷子。



    风很冷。



    可他眼里的光却一点点沉下去了。



    如果一个名字从门房、灶房、小客厅一路消失,说明这名字已经被人当成了钩子。



    能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不会是普通家属。



    余家那边,翠平刚把窗缝糊严,门外就传来了吴太太那边丫头的声音。



    “余太太,吴太太请你过去坐坐。”



    翠平应了一声,围巾一裹就出了门。



    她进小客厅时,屋里已经坐了三位太太。



    茶盘上摆着花生和瓜子,炉边还烘着一只手炉。



    吴太太正嫌今天的茶有股烟味,抬头见她进来,先招手。



    “你来得正好。门房那边又开始乱问。”



    翠平心口微微一紧,脸上却先皱了起来。



    “又问啥?”



    “问谁说了算。”



    一位太太立刻接话。



    “刚才门房那个小工跑来,问我家厨娘,短煤是不是还去鸿运来补。我家厨娘说照表。那小工偏追着问,是谁先说照表的。”



    另一位太太也跟着哼了一声。



    “俺也去这边更离谱。热水记在谁头上,都明明白白贴着,他还问我这规矩是吴太太的,还是余太太的。”



    屋里那点热气一下就有点发闷。



    翠平眼皮轻轻一跳。



    李涯动了。



    而且刀口已经不在钱上了。



    他开始量谁先把她的名字抹掉。



    吴太太烦得拿扇骨敲桌子。



    “门房这几天是中了什么邪。查账就查账,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翠平没有立刻接。



    她先低头去摸那只手炉,指尖刚碰上去,就觉得烫。



    烫得她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缩了一下。



    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顺嘴提她。



    是每个人都像商量好了似的,闭着眼把她推开。



    那样反倒像有事。



    她抬起头,嘴一撇,先骂开了。



    “俺也去看,门房这是闲出毛病了。热水不够热,他不问。煤球湿得冒黑烟,他不问。专问谁先说,谁后说。怎么着,他还想给咱们女人排个先后?”



    这句一出来,几位太太都笑了。



    笑归笑,火气却被她拱起来了。



    一位太太抓了把瓜子往桌上一扔。



    “可不是。好像哪家太太一句话,就能把整条巷子支使得团团转。”



    翠平顺着话头就往下推。



    “真有这本事,俺也去先叫门房把热水烧足了。”



    吴太太本来就重脸面,听见这句,扇子啪地合上。



    “他这是不把家属区当回事。”



    翠平眼角余光一扫,心里反倒更沉。



    这话若再往下推,很容易又推回她头上。



    她只能把火接着往大处拱。



    “不是不当回事,是当得太有回事了。好好一个照表记账,非得问是谁的主意。俺也去看,他不是想听话,是想挑话。”



    吴太太眉头一拧,立刻点头。



    “对。就是挑话。”



    “今儿问是我说的,明儿问是你说的,后儿又问是哪家太太先开的口。到头来,热水没多一壶,倒把小客厅搅成是非窝了。”



    几位太太越听越来劲。



    “那得跟站长说。”



    “门房再这么问下去,谁还敢开口抱怨。”



    “说句热水凉,回头都像犯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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