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有余而力不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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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七,韦见明的行军计划交上来了。



    卯时刚过,签押房的门被推开,韦见明站在门口,甲胄上凝了一层薄霜。



    他不肯进来,说甲上的霜化了会弄湿地面,就站在门槛外边,把一卷图纸双手递进来。



    高力士接过去铺在案上,图纸还带着韦见明的体温,边角微微发潮。



    李言低头看。



    图纸画得很细,从剑门到奉天,每一段路都标了里程和宿营点,水源地用蓝笔圈了,容易设伏的隘口用红笔打了叉。



    最下面一行字写的是“左翼八百人,分三队,前队探路,中队押粮,后队接应”。



    字迹很工整,每一个横折钩都写得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你画了多久?”



    “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没睡?”



    “睡了。画累了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画。”韦见明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李言看完最后一行,把图纸递给高力士。



    他从笔架上拿起那支秃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计划末尾写了两个字??“准”。



    写完把笔搁下,抬头看韦见明,刚要开口,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累,是那种突然站起来的眩晕,太阳穴有一根筋突突地跳。



    他扶住案沿,指节用力撑在木头上,稳住了。



    高力士正低头看图纸,没注意。



    韦见明站在门槛外,也没注意。



    李言自己也没当回事??这具身体七十二了,蹲久了站起来都会黑一下。



    他在椅子里坐正,把图纸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案面。



    “你的八百人,剑门关出来的有多少?”



    “五百。剩下三百是从勉县新补的。”



    “新补的兵,走过山路没有?”



    “走过。末将从勉县带他们到成都,走的就是骆谷道。走了一趟,脚力练出来了。就是胆子还小,听见狼叫就不敢睡。”



    “胆子小不怕。打过一仗,胆子就大了。关键是你的前队。前队探路,要走在全队最前面,和后面至少要拉开半天的脚程。一旦遇到叛军的游哨,前队不能散。前队一散,后面的中队和粮队就是活靶子。”



    “末将知道。前队用的是剑门关的老兵,跟了末将三年以上。”



    韦见明说完这句,忽然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李言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句。



    “陛下,末将有一个请求。”



    “说。”



    “末将出发之前,想再去一趟铁匠铺。石掌柜给左翼打的那批矛头,末将想亲自去试。每一把都试。试过的,末将在矛杆上刻一道印。”



    李言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要斟酌,是因为腰忽然酸得厉害,像有人在腰椎上钉了一枚钉子。



    他往后靠了靠,把重心换到椅背上去,才开口:“刻印做什么?”



    “刻了印,末将就知道这把矛头是过了手的。上了战场,末将心里有底。”



    “那就去。试完了把刻了印的数目报给崔圆。”



    “谢陛下。”



    韦见明抱拳,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大步走了。



    甲片叮当的声音在廊下渐渐远去。



    他的靴底踩在石板上,步子很重,跟崔圆那种怕踩死蚂蚁的走法截然不同。



    李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然后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太阳穴还在跳。



    不是剧烈的疼,是隐隐的、有节奏的闷胀,像有人拿小锤子在脑壳里面一下一下敲。



    他睁开眼,把案上的塘报拿过来翻了翻,字迹在油灯下晃了一下,他把塘报拿远了一些才看清。



    这具身体在跟他较劲。



    从马嵬驿到现在,半年多了,他每天睡不到从前李言在宿舍里睡的一半时间,吃的东西也不够??黍面粥喝了大半年,肉一个月吃不上几回。



    六十一岁的身子骨,发烧刚好就走过褒斜道,淋过雨,挨过冻,在签押房里坐了一夜又一夜。



    他不是铁打的,但他是李言。



    李言今年三十,身体和灵魂差了四十多岁。



    他以前通宵赶论文,第二天还能去打一场球。现在批一晚上公文,第二天早上从椅子里站起来,膝盖会嘎巴响一声。



    他记得马嵬驿那晚,高力士扶着他,他的膝盖也在抖。



    那时候他以为是发烧。



    后来才知道,这膝盖是真的老了。



    “力士。”



    高力士从炭炉边站起来。“老奴在。”



    “陈玄礼的前锋计划交了没有?”



    “昨晚就交了。陈将军说他不进屋了,陛下的灯亮了一夜,他在门口把图纸递给老奴就走了。”



    高力士从案角翻出另一卷图纸铺开。



    “前锋一千二百人,跟韦将军的左翼隔十天出发。陈将军在计划里写了一句??前锋要快,不能慢。慢了,韦将军在奉天等久了,孤军的风险就更大。”



    李言低头看陈玄礼的图纸。



    陈玄礼的字很糙,笔画粗重,有几个字写错了直接用墨涂掉在旁边重写。



    但他的行军路线画得比韦见明简练,没有那么多圈圈点点,只有一条线,从成都直插骆谷道北口。



    线旁边写了一行字??



    “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不等”。



    “他说不等。”李言把手指点在那行字上,“他就是这个脾气。不等天晴,不等路干,不等别人。朕批了。”



    他拿起秃笔在陈玄礼的计划末尾也写了一个“准”。



    写完这个字,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很细微,笔锋在纸上拖出一道不该有的墨痕。他把笔搁下,把手收回袖子里,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高力士没有抬头。



    他在整理案上的图纸,把两份计划叠好放在案角。



    然后他走到门边,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两下炭炉,炉灰扬起来,在晨光里打了几个旋。



    他扇着扇着,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大家,老奴昨晚去了一趟铁匠铺。石掌柜还在打刀,炉子烧得很旺。老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每打完一把就在刀柄上用錾子刻一道印。他说刻了印,这把刀就是他打的,将来断了也好认。”



    “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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