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归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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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皇帝勃然变色,一声厉喝,如惊雷般在金殿上炸开。这一声雷霆之怒,吓得满殿的侯爷世子,连同那寿安公主,齐刷刷地撩袍跪倒了一地,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而无影,又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嗓子惊得心头一跳。他顾不上旁的,只下意识地伸手,把那柄一直靠在椅边的伞,默默地抱进了怀里,紧紧搂着,像是搂住了什么顶顶安心的东西。那柄伞在怀,他那慌乱的心,才稍稍定了些。
满殿伏跪的人,悄悄拿眼角余光一瞟,见无影非但没跪,反倒抱着柄伞稳稳坐着,一个个心里头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圣上震怒至此,这永夜侯竟连跪都不跪,这究竟是何等的体面?
皇帝此刻满腔的火气,全冲着那不争气的女儿去了,倒真没空来理会无影这桩逾矩。他指着伏在地上的寿安,气得胡子直抖。
「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当着满朝文武,说出这等没羞没臊的话来,成何体统!永夜侯岂是你能肖想的?此事休要再提!」
那寿安公主跪在地上,却是个有主意,不肯轻易服软的。她非但没被父皇的雷霆之怒吓退,反倒梗着脖子,仰起那张倔强的小脸,眼圈虽红了,话却说得又急又冲。
「父皇为何动怒?儿臣不过是说了句真心话!」她攥紧了拳,「父皇要儿臣在那几位世子里头挑,可儿臣的心意,难道就不算数么?儿臣仰慕永夜侯许久了,他断案如神,名动天下,儿臣便是真心钦慕他!父皇总说他病弱短寿,可那又如何?儿臣不怕!父皇若真疼儿臣,便该成全儿臣才是!」
这一番话,又冲又痴,听得满殿的人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皇帝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偏这是自己最疼爱的幼女,一时竟拿她没法子,那滔天的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满殿就这么僵着。
无影抱着伞坐在那儿,把这一对父女的僵局看在眼里,心里头叹了口气。这桩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闹到这般地步,皇爷爷下不来台,那小姑娘也下不来台,竟像是非要他出面,才了结得了。
罢了。
无影便也不再装糊涂了。
「陛下。」
他也不再唤那亲昵的皇爷爷了,跟着改了口,那一声陛下,叫得郑重而清醒。他既接了这烫手的山芋,便抱着伞,缓缓地立起身来。
「容我,与公主说两句。」
皇帝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允了。无影这才将目光转向那跪在地上,犹自倔强的小公主。他没有半分疾言厉色,那声气甚至是温和的,可问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专往那最实在最残酷的地方去。
「公主既钟意无影,无影便有三问。」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其一,无影病弱,难享长寿,只怕没几年好活。公主嫁我,便是早早守寡的命。公主,可愿意?」
寿安一怔,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分。
「其二,无影府中早有妾室,膝下亦有长子。公主金枝玉叶,下嫁过来,却非元配,亦非独一份。这一节,公主,可在乎?」
寿安咬着唇,那脸色,又白了一分。
「其三,」无影的声音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涩意,「无影这病,是血脉里自带的,断不能传下子嗣。公主嫁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这般无后的日子,公主可愿意守一辈子?」
三问问罢,那寿安公主的脸,已是惨白如纸,没了半分血色。
她那一腔被话本,被传闻喂养出来的痴想,被无影这三盆兜头浇下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守寡,为妾下之妃,终生无子,这些个血淋淋的字眼,是她那颗怀春的少女心,从未想过,也万万承受不起的。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那点倔强与志在必得,碎了一地。
终于,她哇地一声,捂着脸,再顾不得什么公主的仪态,君前的规矩,哭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大殿。偌大的金殿上,霎时间落针可闻。满殿的侯爷世子,伏跪在地,被无影这番诛心却又句句在理的话,震得心头发寒,竟无一人敢抬头出声。
皇帝怔怔地望着女儿跑远的背影,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满腔的怒火,到此刻也尽数化作了疲惫与一丝释然。他转过头,看向无影,那永夜侯的疏离早已不见,又恢复了那慈爱纵容的模样,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难为你了。」他声音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个父亲的无奈,「这丫头,被朕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你,你莫要往心里去。是朕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他这一番话,既是道歉,又何尝不是松了口气。这门他怎么也不肯应,却又难以对爱女狠下心的亲事,竟被无影三言两语,干干净净,又叫人无可辩驳地了结了。无影没有应皇爷爷那句难为你了,只是抱着伞,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头,并不像他们想的那般,觉着自己是个可怜的短命人。
他不是短命。他只是知道,总有一日,始祖会来接他回永夜去的。到了那时,他在这人间,便算是死了,可那又何妨呢。
这一节,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起。便是说了,也无人能懂。
皇帝叹罢,终是摆了摆手,叫满殿的人都散了。无影也总算能回府去,好好补一补这亏空了多日的觉了。那一觉,睡得极深。梦里头,他又见到了长乐。
长乐还是那副颤巍巍,刚学会走路的可爱模样,正咯咯笑着,跟一个身影玩着球。那身影宏大而温煦,瞧不真切面目,可无影一望便知,那是始祖。长乐在他身边,玩得不亦乐乎。
无影心头一暖,缓步走了过去,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朝那身影行了一个大礼,谢他这些时日,替自己照看着长乐。那身影却垂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古远而苍茫,仿佛从亘古之外传来。
「吾来接汝了。」
无影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心里头说不清是喜是悲,那一团乱麻搅得他魂都飞了,下意识地,结结巴巴地问了出来。
「是,现在就要,走?」
那身影摇了摇头,伸出一指,轻轻在他额心一点。无影只觉一滴温热的,滚烫的东西,顺着那一点,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身子里,与他的血脉融在了一处。
「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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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汝血,」始祖说,「血尽方归。」
无影怔怔地领会着这话里的意思。这一滴血,便是他在人间的期限了。待它在体内耗尽的那一日,便是他归去之时。他定了定神,又轻声问道。
「大概,多久?」
「半年余。」
半年余。
无影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竟落了地。原来还有半年。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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