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金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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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就这样静静地看了长乐一会儿。
看够了,他便自己平平静静地,将目光从那轮月上挪了开来。
何必那般执着呢。长乐在神隐殿里,由着始祖看顾着,安安稳稳地一日日长大,好得很。他只消时不时这样看上一眼,知道孩子过得好,也就够了,倒不必时时刻刻盯着,揪着心不肯放。这般一想,他心里那点惦念,便也妥帖地安放了下去,不似从前那般,一旦移开视线,便要被一股说不清的惶恐攫住。
他收回目光,神色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地赏了一会子月。
柴心将这一连串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直悬着的心,竟悄然落下了大半。
无影是自己挪开的视线。不是被声响惊得仓皇逃开,不是被那股惶恐生生扯回,而是看够了,看安心了,便从从容容地收了目光,眉宇间是久违的平和。这与漕阳那阵子,那个一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的无影,判若两人。
柴心心里又酸又暖。他这才敢确信,无影那一场把他吓得半死的闭死关,到底没有白闭,那盘踞了许久的心魔,是真真切切地,被破去了一大半。能瞧见无影这般平和地看一回长乐,于他,已是天大的安慰。
那一头,萧岩眼巴巴地瞧着无影回了神,眼神也清明了,方才被柴心一个眼色堵回肚里的那句话,这会子再也按捺不住。
他凑上前来,压着嗓子,这回是真压住了,一脸藏不住的好奇。
「侯爷,」他指了指天上那轮月,小心翼翼地问,「您方才直勾勾地瞧着那月亮,瞧了那么久,眼珠子还跟着转。您是在瞧什么呢?本世子怎么什么都没瞧见?」
「我在看长乐呀。」
无影答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月亮里有个孩子,是天底下再明白不过的事。
可话一出口,他又轻轻摇了摇头。
跟他们解释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这么些年了,他说长乐在月亮里,在神隐殿里好好长大着,从来没有一个人信过。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一轮空月,是他一个人的疯话罢了。
他早就不指望谁能信了,便也懒得再多费唇舌,只把这一句轻飘飘地撂下,神色淡淡的。那份了然里头,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习以为常的孤独。
「长乐?」
萧岩跟着他的目光又往那轮空月上瞧了瞧,瞧来瞧去,那儿什么都没有,唯有一轮孤月。他越发糊涂了,挠着头,那点困惑里头,不由得掺进了几分发毛的不安。
「长乐是谁啊?」他脱口便问,问得天真又直愣,「那月亮里头没人呀。侯爷瞧见的长乐,是个什么人?」
他这一问,是真没瞧出半分轻重。
倒是萧崇,听无影这般平平静静地说着在看长乐,又见他神色里那一闪而过的,习以为常的落寞,心里那点骇异,竟慢慢沉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凝重。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经过,隐约觉出,这长乐二字底下,怕是压着一桩极深极痛的事,是这位永夜侯碰不得的逆鳞。
他伸手悄悄按住了还要追问的儿子,瓮声低喝了一句。
「岩儿,少多嘴。」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那探寻的目光,却也按捺不住地投向了无影。
而柴心,在无影说出长乐二字的那一刻,整个人便是一紧。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家那一个没能睁眼看一看这世道便去了的孩子,意味着无影那一道一碰就血流不止的伤。如今无影这般坦然地把这名字说与外人听,又自嘲似的说着没人信他,柴心只觉得一颗心被攥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往无影身边又靠近了些,垂着的眼里翻涌着护持的焦灼,那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时竟不知是该替无影拦下这追问,还是该由着他。
「长乐是我的长子。」无影认真地解释着,唯恐他们误会了他这宝贝孩子,「他呀,也跟你一般,是个独子。」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望向身侧的柴心。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信赖与笃定。这满院子的人都瞧不见,都不信,可柴心不一样,柴心总是信他的,柴心一定也瞧见了。
「柴心,」他问得理所当然,仿佛在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印证,「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柴心对上那双盛满信赖的眼,喉咙猛地一哽。
他知道无影要的是什么。要的不过是这茫茫天地间,有那么一个人,肯陪着他,说一句长乐是真的。无影说没人信他,说习惯了那份孤独,可到底,还是转过头来,问了他这一句。无影把这世上最后一点指望,给了他。
他怎么忍心做那个让无影失望的人。
那个没能睁开眼看一看这世道的孩子,那一摊刺目的血,那一道日夜在无影身上淌着的伤,全都一并涌上他的心头,烧得他眼眶发烫。可他到底把那滚到嘴边的,酸涩的真相,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迎着无影的目光,极轻极稳地点了点头,那声气哑得几乎要碎掉,却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看到了。」他说,「公子,属下也看到了。长乐长得很好。」
无影听了,眉眼弯弯,满足地笑了。
那一旁的萧家父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再没了半分声响。
萧岩脸上那点天真的困惑,早已褪得干干净净。他虽不知这长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瞧着无影那满足的笑,又瞧着柴心那哑了嗓子强忍着什么的模样,便是再憨直,也咂摸出了这底下藏着的一桩天大的悲恸。他张着嘴,到底什么也没敢再问,只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
萧崇更是沉默良久。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京里那永夜侯疯了的传言,底下压着的,并非什么荒唐疯病,而是一个父亲,丢了孩子之后,再也不肯醒来的一场梦。而那个肯陪着他一道,把这场梦认认真真做下去的侍卫,那份情义,重逾千斤。
老侯爷望着这君臣二人,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里,敬服与骇异早已沉淀了下去,只余下满满的,说不出的怜悯与动容。他默默地别开了眼,没有去戳破这世上最不该被戳破的一个谎。
无影心满意足。
他就知道,柴心一定也看得见长乐的。那满院子的人瞧不见,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眼睛瞎了罢了,看不见这世上顶顶要紧顶顶可爱的东西。柴心不一样,柴心总是和他站在一处的。
得了这一句印证,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孤寂便也熨帖了。他这才想起来,还没跟柴心交代自己怎么会在这镇北侯府里头,便絮絮地解释起来。
「柴心,那姓何的太烦人了,我不想回府。」他理直气壮地说着自己的盘算,「你让小顺子带点物件过来,我就在此处待上一阵子吧。」
柴心瞧他这会子眉眼舒展,心情正好,便也没多劝,只柔声应了,转身去张罗。无影这般松快的模样,他是巴不得多看几眼的。
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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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这堂上便又只剩了萧家父子。
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关于长乐的揭露,余韵还压在两人心头,沉甸甸的。可转眼,那位刚还痴痴望月,认认真真说着亡儿的永夜侯,便又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半是娇气半是促狭的模样,张口便说要赖在他们府上住下,躲那姓何的。
这前后判若云泥的转换,看得萧崇直在心里喟叹。这位永夜侯,当真是一层套着一层,深得叫人望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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