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空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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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还请莫要声张。」他顿了顿,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疲惫与认真,「无影最是厌烦那些打打杀杀的。」
这话半是恳请,半是真心。他这一身夜里的本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省得平白惹来无穷的麻烦。而他说厌烦打杀,更是发自肺腑,没有半个字的虚言。
萧崇捋着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万没想到,这位刚把他儿子耍得团团转,露了一手惊世骇俗本事的永夜侯,开口头一句,竟不是炫耀,不是邀功,而是请他莫要声张。这般深不可测的功夫,搁在旁人身上,巴不得满天下都知道,好挣个泼天的威名,偏他却像是藏着掖着,唯恐被人知晓。
「侯爷放心。」萧崇沉吟片刻,到底是个磊落人,一抱拳,那粗豪的嗓门里头是十成的郑重,「本侯既应了,今夜之事,便烂在肚子里,绝不与第二个人提起。萧家父子,不是那等嚼舌根的小人。」
应下了这一桩,他却仍有些想不通,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盯着无影,闷声问出了心里的困惑。
「只是本侯有一事不明。侯爷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怎的反倒……厌烦起打杀来了?」他这一辈子都活在刀光剑影里,深知有这等本事的人,最难得的便是收得住手,「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本侯只当是矫情。可侯爷方才明明能伤了犬子,却招招点到为止,半分没伤着他,倒叫本侯信了你这话,是真心的。」
那一旁的萧岩,却是满脸的不解,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瓮声瓮气地替自己心里的疑惑发问。
「就是啊侯爷,您这本事这么好,打起来又这么痛快,怎么会厌烦呢?本世子要是有您这身手,做梦都能笑醒!」
听萧岩这般艳羡,无影唇边漾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偏过头去看他。
「那我这福气,」他慢悠悠地说,「给你,要不要?」
他以为白日里那等虚弱,是什么小事么?他这一身夜里通天彻地的本事,是用白日里那副瞎了眼,使不出力,连一个寻常人都能将他欺凌于股掌的躯壳换来的。这福,这祸,从来都是连在一处,拆解不开的。他倒真想问问萧岩,这「福气」,他敢不敢接。
萧岩被这一问噎住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敢痛快地应「要」。他这才回过味来,眼前这位夜里神鬼莫测的高手,白日里却是那副一推就晃,一吼就趴,连伞都拿不稳的可怜模样。
原来这身惊世的本事底下,还压着这么一桩说不出口的苦。他那满腔的艳羡,登时凉了半截,看无影的眼神里,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说府门外头来了个人,自称是永夜侯府上的侍卫,正急着寻侯爷。
无影眉头一挑。府上的侍卫?这个时辰,这般急着寻来……是柴心。
糟了。他这一走,光顾着躲那姓何的,竟把柴心忘了个干净,压根没同他说一声。
那来寻的人很快便被引了进来。
一身黑衣,腰挎长刀,脚步又快又沉,人还没到跟前,那一身低眉顺眼底下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便先一步漫了过来。正是柴心。
他这些时辰想必是寻得心急如焚。无影白日里悄没声地出了府,连个去向都没留下,小顺子回去一通哭报,只说侯爷被个什么世子掳着飞走了。
这话落在柴心耳里,是何等的惊心,他刚从漕阳那场无影失踪十三日,生死不知的噩梦里缓过来,转眼人又凭空没了影。他想必是循着那点蛛丝马迹,一路寻到了这镇北侯府上。
一进门,他那双眼便急急地在堂中逡巡,待瞧见无影好端端地立在那儿,一身轻便的里袍,散着头发,瞧着非但无恙,竟还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快,他那紧绷得像一张满弓的身子,才骤然松了下来,眼眶都跟着热了一下。
可那份后怕与被撇下的委屈,到底压不住,全堆在了那一声又轻又涩的称呼里。
「公子。」
那一旁的萧崇,目光在柴心身上一落,瞳孔便是一缩。好重的杀气,好深的功底,这永夜侯府上随便一个「侍卫」,竟也是个深不见底的先天高手。他心里头对无影的忌惮,又不由得添了三分。
无影缩了缩脖子,活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弱弱地唤了一声。
「柴心……」
他偷眼觑他,见他立在那儿,那低垂的眉眼底下,分明还压着没散尽的后怕与委屈,瞧着像是还在生他的气。他心里那点愧更重了,忙又怯生生地补了一句,想哄他消气。
「我,我不乖了,」他小声说,「你,你别生气。」
「不乖」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落出来,却像两根针,扎进了柴心的心里。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想起漕阳那座暗无天日的牢里,想起那个被磨得失了魂,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公子,想起他怯生生地,卑微地仰着头问的那一句,「我很乖了,我能看长乐吗」。
那是那个白衣恶鬼,一点一点钉进他骨头里的东西,把一个曾经骄傲得能看一整夜月,谁也不必听的人,磨成了一个要靠「乖」来换取一点点东西的可怜人。那道伤,至今还在他身上日夜淌着血。
如今他又说「乖」。他哪里知道,这一个字落在柴心耳朵里,是何等的剜心。
那满腔的后怕,那被悄悄撇下的委屈,那一路寻来的焦灼,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软成了一滩。什么气,柴心半分也生不起来了。他最怕的,便是公子这副小心翼翼讨他欢心,生怕惹他不快的模样,那不是公子,那是那座牢留下的疤。
「公子……」他快步上前,到底顾着这是别人的地界,强压着声气,那语调却软得不能再软,「您没什么不乖的。属下没生气,属下……属下就是怕。您下回出门,好歹给属下递个信儿,成么?」
他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先前的责怪,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一种小心翼翼,唯恐再惊着他的呵护。
无影点了点头,乖乖应下,往后出门定给他递个信儿便是。
他心里头并不觉得方才那几句话有什么不妥。说自己「不乖」,哄他别气,于他不过是顺口的,哄人消气的寻常话罢了,他压根没察觉,这两个字底下,埋着那座牢留给他的,连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伤。
这一茬便这么轻轻揭了过去,他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