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一百零二章 未生而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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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的天光,被一层层垂下的素纱滤过,落到地上时,只剩昏沉一线,恰好养着无影这双见不得光的眼。
饶是如此,白日里那双眼,仍是瞎的。他一手撑着永夜伞,暗能附体,压着皮肉底下蠢蠢欲动的灼意,一手由小太监虚虚扶着肘弯,一步一挪到了御前,依永夜的规矩,没有跪下去,只端端正正,作了一个长揖。
皇帝搁下手里的朱笔,抬眼打量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在掂量这几个月,把人养得是胖了,还是瘦了。
「永夜侯回来了。」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熟稔,「四川路远,一来一回大半年,朕还当你乐不思蜀,要在那华家住到来年开春。坐罢,赐座。」
小太监搬了锦杌来,无影谢了恩坐下,伞也没收,斜斜支在身侧。
「玩得可还称心?」皇帝问。
他的嗓子,如今是好的。那点缠了许久的沙哑,早被华家一剂猛药,连同喉里的旧瘀,一并逼了出去,话便也多。他说,华家在山里头,暮春时满院都是药香,凉快,夜里的月亮,比京城的大。他说,华家的人有意思,一拨学医,一拨学毒,整日里争个没完。
他说得眉飞色舞,末了,又添一句,欢欢喜喜的:
「臣还得了个孩子,叫长乐。」
皇帝执在半空替他斟茶的手,顿了一下。
「哦?」他先是笑了笑,只当自己听岔了,「朕记着,你出京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月,怎的就……有了个孩子?」
无影点头,认认真真地,又说了一遍。是真的,孩子叫长乐。殿里静了一瞬。皇帝那双阅人无数的眼里,掠过一丝他瞧不见的古怪。他放下茶盏,语气放得温缓些,像是要哄他把话说圆全:
「既是侯府添了丁,是桩天大的喜事。明日你便抱进宫来,让朕也瞧瞧这位小公子,看是随了你,还是随了你那位夫人。」
无影摇头。
「长乐只能晚上见到。」他说得理所当然,半分没觉出这话有何不妥。
皇帝脸上那点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一个出京几月的永夜侯,回来说得了个孩子,又说这孩子只在夜里见得着。他在龙椅上坐得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遇过,偏是这几句平平常常的话,叫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踏实。
他没再追问,只温声道,天色不早,你身子又弱,先回府歇着,孩子的事,改日再叙。无影不疑有他,起身又是一揖,撑着伞,由人引着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阖上。皇帝独自坐了半晌,终是抬手,唤来贴身的内侍,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把永夜侯那位夫人,悄悄请进宫来。莫惊动了旁人。」
不多时,婉宁被引了进来。她敛衽行礼,人前那副温婉模样滴水不漏,只是垂着的眼睫,掩不住一点惶惶。皇帝屏退左右,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压着,「永夜侯方才在朕跟前,说他得了个孩子,叫长乐,还说这孩子只夜里见得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照实讲。」
婉宁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没有立时答话,只把唇抿得发白,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半晌,她才屈膝跪了下去,声音哑着,一字一句,把那桩瞒在阖府心底的事,道了出来。
她说,长乐是侯爷的骨肉,是她怀上的。说那胎本就先天不足,在四川时没能保住,三个多月,血崩,孩子没了,她自己,也是从鬼门关上被人硬拽回来的。
说侯爷为着这孩子,病发得几乎丢了半条命,醒转后,神志便迷了一阵,认定孩子没死,认定长乐随了他永夜的先祖去了,睡在天上的月亮里,生得同他一样怕光,故而白日里见不着,只夜里能看一眼。
「侯爷……侯爷如今是好多了,人也清醒了,」婉宁的泪砸在金砖地上,「可这个念想,他放不下,也舍不得放。阖府上下,没一个人忍心去戳破他。他说长乐怕光,我们便替长乐遮着光。他说要给长乐备一辆见不得日头的车,我们便替他备着。陛下……这是侯爷心口上一道淌血的口子,求陛下,莫要当面拆穿他。」
皇帝久久没有作声。他想起当初那一道赐婚的旨意。一个来历不明,病弱孤苦,看着活不长久的永夜侯,他动了几分真心的怜惜,想着替他寻一门可靠的亲,添一个知冷热的人,往后纵是去了,身边好歹有个收殓的。
本是一桩成全的好意,谁能料到,竟一路闹成了今日这般光景。赐下去的是缘,结出来的,却是一个未曾落地便夭折的孩子,和一个把疯话当真,欢欢喜喜来报喜的父亲。
「罢了。」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抬手叫婉宁起来,「是朕那道旨,把你们俩拴到了一处,也是朕……」
后半句他没说完,只摆了摆手。
「你起来罢。这事,朕知道了。」
第二日,无影又进了宫。这一回,他来得格外精神,一进殿门,便缠着皇帝,闹着要他办一桩事。他说,长乐是夜家的孩子,是他照着永夜一族归宗认祖的法子,亲手取的名,取的字,理当写进永夜侯的族谱里去,认了祖,归了宗,才算名正言顺的夜家人。
他说得急切,又认死理,皇帝说一句,他顶三句,半分商量的余地也不留。皇帝看着他这副欢天喜地,不依不饶的模样,昨日里婉宁那番话还压在心头,此刻,竟一个字的违拗都说不出口。他到底没忍心扫他的兴,沉默片刻,命人取了永夜侯的族谱来,又传了执笔的史官入殿。
那史官捧着笔墨上前,听清要写的是什么,提着笔的手,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一个未曾出世便没了的孩子,这族谱,该如何落墨?他为难地抬眼,望向御座。
皇帝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阖了阖眼,声音低下来:「照实写。」
史官会意,这才屏息凝神,一笔一画,在那卷黄绫族谱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夜?之子祧,字长乐,未生而夭。笔尖收锋,墨迹未干。
无影凑了上去,想看一看,长乐头一回有了白纸黑字,写进祖谱的名分。可白日里他这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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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不济事,那一行墨字,在他眼前偏又散了开来,一笔一划,都钻进纸的纹理里去,化成重重叠叠,聚不拢焦的虚影,任他怎么虚着眼细辨,也辨不出个分明。
他没有问,也没有让人念给他听。在这御前金殿之上,他护着永夜侯最后那点体面,断不肯叫人瞧出,他白日里原是个瞎子。他只当那一行端端正正的墨迹,写着的正是长乐的名字,稳稳当当,落进了夜家的祖谱里。
他直起身,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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