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九十六章  君子重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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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说不清,是不是因为,那血验来验去,到底没验出他那最要紧的底细,叫他松了半口气。又或者,是那人满腹的困惑,听着,不那么吓人了。他定了定神,把那话往旁处引了一引:
  

  

  
「人的血,不都是差不多的吗?」
  

  

  
那人却像是听了句天大的外行话,那原本困惑的声气,顿了一顿。
  

  

  
「差不多?」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毒家独有的,睥睨众生的笃定,「公子这话,可就外行了。」
  

  

  
他似乎被这一句话,勾起了几分讲说的兴致,又或者,是想借着这话,把自己心里头那团乱麻,理上一理。他缓缓道:
  

  

  
「在我们毒家眼里,这世上,断没有两个人的血,是一模一样的。常年练武的,血里头透着股劲。久病缠身的,血是虚的,是败的。中了毒的,血里头那一线毒性,更是逃不过我的眼。一个人这一辈子在身子里头留下的痕迹,那一滴血,便全都说与我听了。」
  

  

  
他顿了顿,声音重又沉了下去,那困惑,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可你的血,偏就不对。」
  

  

  
「依你那一身的怪症,目盲,体虚,脉息乱得一塌糊涂,你这血,本该是天底下最污浊,最败坏的一种。可它偏不。它干净得,像个壮年的健人。只除了,稠得有些古怪。」
  

  

  
他重新蹲下身,那道审视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刮过无影的脸。
  

  

  
「一个该死的人,长着一身活人的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夜公子,你这副身子,可比我先前想的,要古怪得多了。」
  

  

  
他凝视着他,半晌,那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问出了口: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这身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无影的心跳,停了一瞬。他的来历。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头炸开了。
  

  

  
不能说。万万,不能说。
  

  

  
他永夜一族的底细,是他这条命的根,是断断不能教人知道的。便是他永夜侯这重身份,在这么一个还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面前,也是吐露不得半个字的。可他该怎么办?他该编个什么样的瞎话,才能把这么个精明可怕的人,给糊弄过去?
  

  

  
他绞尽脑汁,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忽地,想起了程大哥。想起他临别时,那一句温温的话:「夜?,你很聪慧。」
  

  

  
聪慧。他真的,聪慧吗?他心里头,泛起一阵又苦又涩的自嘲。他若当真聪慧,又怎么会三言两语,便教人撞破了底细?又怎么会这会儿,被人逼到这墙角里头,连一句囫囵的瞎话,都编不出来?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把那把伞,又抱紧了些。
  

  

  
可那墙角,是退无可退的。那瞎话,是怎么也编不出来的。就这么僵着,又能僵到几时?一股深深的疲惫,混着豁出去的破罐心思,从他心底里头,漫了上来。
  

  

  
算了。
  

  

  
爱怎样,便怎样罢。他横竖,是斗不过这个人的。他也实在没力气,再这么提心吊胆地撑下去了。
  

  

  
说来也怪。这念头一起,他那一直绷得死紧的身子,竟莫名地,松弛了下来。那止不住的颤抖,停了。连那把死死搂在怀里的伞,他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他不再缩着了。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由着那人去看,去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罢。
  

  

  
这副模样,落在华青冥眼里,又叫他怔住了。
  

  

  
方才还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把伞抱得死紧,求他「别打我」的人,这会儿,竟忽地不抖了。那一双死攥着伞的手,也松了开来。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那一张苍白的脸上,没了惧色,只剩下一片认了命似的,灰败的平静。
  

  

  
这又是哪一出?华青冥盯着他,那刨根问底的逼问,到了嘴边,竟一时问不出口了。他见过宁死不屈的硬汉,见过涕泪求饶的孬种。可这般,先是怕得要死,转眼又万念俱灰地,把命往他面前一摊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哪里像个藏着滔天秘密,深不可测的高手。这分明,是个被逼到了绝路,累极了,再也撑不下去的人。他沉默了良久。到末了,那压人的气势,竟不知不觉地,撤了下去。他缓缓地,在无影面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与他平平地,对着。
  

  

  
他那声音,褪去了大半的森冷,听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半晌,换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放缓了的口吻,开口道:
  

  

  
「你这般怕我。是当我,要害你?」
  

  

  
他原来,不是要害他。无影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回了原处。他呆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原来这个人,从头到尾,竟当真没安着要害他的心思。
  

  

  
那他方才,做什么要那般可怕?那针,那血,那一声接一声的逼问,还有那闷不吭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害他白白地,吓了个半死。
  

  

  
他心里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啪」地一下,就松了。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快,浑身上下地,漫了开来。
  

  

  
他也没多想。那人既说不害他,那便是不害他了。他向来,是不大会,也懒得去揣度旁人那些弯弯绕绕的。那人说什么,他信什么。他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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