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七章 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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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怕得要大费周章地杀人灭口。而方才他宁可冒着满院都是人的险,也要折回来给他补上一剂迷香,这一手急着灭口的慌乱,反倒露了底,他这一查,已经查到了叫那人坐不住的地步。他脑子里这几条线飞快地缠绕,咬合,竟比白日里顺畅了不知多少。夜色正浓。他那对极敏的耳朵能听见庄子各处此起彼伏的动静,守夜护卫的脚步,远处廊下风过梅枝的簌簌,还有更远处某一处刻意压低了的,几不可闻的交谈。
白日里他是任人围着踹打,连一记推搡都挡不住的病弱贵客;可入了夜,这一整座万梅山庄的暗处都成了他的地界。他缓缓撑着坐直了些。那躲在暗处的正主留下的那一缕翻墙遁走的气息,这会儿他若亲自去寻,凭着夜里这副尽复的能为,未必就追不上。
无影那要追的心一起,便再坐不住了。他撑着引枕强撑着坐起身来。这一动,白日里那处旧伤便扯着疼了起来。他被飞云堡那帮人围着折辱时,死命压着暴怒不许它爆发,那一番强自隐忍,到底伤了心脉,这会儿心口还隐隐地抽痛着。
他抿了抿唇,在心里掂量了一回,还行,虽说疼,却还撑得住,追得动。
他侧过头,朝着婉宁的方向,压着那低哑的嗓子,只吐出一个字:「伞。」
婉宁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只当他是烧糊涂了,急急道:「公子,你不能再动了!你方才连坐都坐不稳的……」
他却没听她的。他不等她递,自己便撑着床沿起了身。脚刚一沾地,身子晃了一晃,到底是虚得狠了,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伸手摸索着,自己拿过了那柄永夜伞,这伞素日都是婉宁替他举着,今夜他却执意要自己握在手里。
他哑声又添了两个字,像是说给她,也像是说给自己:「无碍。」
话音才落,他足下暗能一凝,便要化一道瞬影,悄没声地掠出门去。可就在这一瞬,婉宁忽地扑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死死拦着,不许他走。他那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无影这一身的心思本都系在那缕翻墙遁走的气息上,恨不能立时追出庄去。偏婉宁这猝不及防的一抱,把他满脑子的案情,连同那股要走的狠劲,轰地一下全搅散了。
她抱得极紧,整个人都贴了上来,那一缕清浅的幽香与扑面的暖齐齐涌到他鼻端。他这鼻子本就比常人灵敏百倍,入了夜更甚,这一下,那香,那软,那贴着他的温度,桩桩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那张脸越发烧得厉害,一路红到了耳根,连那刚回笼的清明都被烧得转不动了。
他僵在原地,握着伞的手都忘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先放开。」
那心口的旧痛还隐隐抽着,提醒他这身子并非真个无碍。可这点痛,竟还没婉宁这一抱叫他慌乱。他分明赌过咒不许第三次的,偏她又这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他那点好容易拿稳的镇定登时碎了个干净。
婉宁却不肯松手。
她仰起脸,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蓄满了急与怕:「公子,你昏睡了一整日,方才连坐都坐不稳。外头那害你的人就藏在暗处,专冲你来。你这就孤身出去,是要把命往刀口上送么?」
她声音发着颤,「妾身拦不住公子的本事,可妾身今夜便是抱,也要把你抱住。」
她是真怕了。她拼不齐他这一身的古怪,只知他白日里弱得连推搡都挡不住,夜里又自言比白日强得多。可这强究竟强到哪儿,能不能护得住自己,她半点底都没有,不敢拿他的命去赌这桩她看不透的事。
立在一旁的明远,瞧着这一幕先是一愣,旋即极有眼色地把目光挪开,假意去看那帐角,耳根也悄悄热了。
可到底放心不下,他清了清嗓子,瓮声开了口,那点打趣与关切搅作一团:「我说,婉宁拦得在理。你夜里精神好,这我知道。可你今儿遭了多少罪,我也清楚得很。」
他按着剑,神色一正,「真要去寻那东西,成,我陪你一道。我这条命还算结实,挡得住几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婉宁抱着他不肯松,明远按剑候着他一句话,那要追的气息还在庄外某处未散,他心口的痛与脸上的烧也一并未退。
无影迟疑了一瞬,终是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婉宁那紧抱着他的手背,哑声又道了一遍:「无碍。」
这一下,比方才那两个干巴巴的字到底软了些温度。
他又转向明远,把话说得明白:「我一个人追,追得上。带上你,便不一定了。」
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驳。他心里头是有几分不忿的,自家这身手几时成了拖累。可转念一想,无影那夜里来去如风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自己跟着怕真就慢了他一步,误了正事。
这话不中听,却是实情。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按剑的手松了开来,算是依了他。婉宁却仍不依不饶。她哪里懂他夜里这一身的能为,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坐都坐不稳的病人,这就要孤身去追那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与送死何异。
她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只是不肯放。
他拗不过她这一片真心,又急着要趁夜里这点工夫去追,便退了一步,压着嗓子许她一句:「我一个时辰内,必回。」
婉宁望着他,眼眶里那汪泪到底没忍住,慢慢溢了出来。她自进这府门,便从没敢同他拌过一句嘴,争过一回。
这会儿也是一样,纵有千般不放心,她到底不敢真拦着他,惹他不快,只能含着泪一点一点松开了手,哽着声应:「一个时辰……公子记着,一个时辰。」
?
得了这一句,无影身形一晃,便如一缕夜色,悄无声息地掠出了门去。出得庄主院,那一身白日里淡到不顶用的能为此刻尽数回了笼。他足不点地,循着那缕翻墙遁走时遗下的,冷而药苦的气息,一路往庄外追去。
这气息于旁人无影无踪,于入了夜的他,却清晰得如同雪地里一行脚印。追出庄墙,绕过几道荒坡,那气息渐渐凝住,他足下一顿,停在了一处极偏僻的院落外头。
这院子孤零零地缩在庄子背后,黑灯瞎火,门户紧闭,瞧着久无人住。他没急着进去。立在墙外的暗影里,他阖上那双夜里清亮的眼,把那远胜肉眼的感知一丝一缕地朝那院里散了开去。
院墙,廊柱,空屋……一寸一寸,尽在他的感知里铺展开来。那里。后头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蜷着一道刻意压着声息的人影。那身上萦着的,正是他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