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养心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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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偏偏晴了,万里无云,一轮日头明晃晃悬在正中,毒辣辣地洒下满地金光。





柴心一抬眼瞧见这好得不能再好的天色,那颗心便沉沉往下坠。为何偏偏是今日?偏偏是无影要独身赴险的这一日,老天爷连一片替他遮荫的云都不肯给。





午时未到,几人便送无影到了那森森宫门之前。门外早有一个小太监候了多时,见他来了,尖着嗓子道了声:「夜公子,圣上候着了,请吧。」





无影回过头,隔着永夜伞那道紫纱,朝立在宫门外的柴心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压着太多没出口的话,柴心却只能死死攥着拳,把那满腔要随他进去的冲动,那翻江倒海的不安,生生按在原地。





他不能跟,只能立在这道朱红宫门外,眼睁睁看着无影那道单薄的身影撑着伞,跟在那小太监身后,一步一步,走进那片他够不着的深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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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深长,两旁甲士按刀肃立,那毒日当头浇下,晒得满地白晃晃。





无影走在永夜伞的纱影底下,暗能附体护着周身,挡得住那灼人的日头,却挡不住那强光直直撞进眼里。这双眼此刻又瞎又涩,满目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白。他一面凭着脚下石板与那小太监的脚步声辨着路,一面在心里默默掂量:这一夜将养下来,暗能已回得差不多,撑过这一场见驾,再囫囵着退出来,该是够的。





可无影心里那道底线,比这宫禁的甲士还要森严:无论这位天子要如何待他,无论这深宫里藏着什么样的刀斧,他都绝不能对那人动半根手指。天子动不得,这满宫的甲士也动不得,他今日这一趟,是把自己唯一那点能伤人的锋芒亲手捆死了,孤身走进这天底下最不能撒野的地方。





皇宫大得没有边际,朱墙金瓦一重接着一重,那毒日就悬在头顶,半步也躲不开。无影撑着伞,走着走着,脚下便越来越沉,越来越慢。他这副身子本就虚得厉害,又被这午时的烈日一晒,一身气力像是被抽着往外漏。





身旁那小太监察觉无影步子虚浮,几乎要栽,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来虚虚扶住了他的胳膊,搀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又穿过两道宫门,一道长廊,终于到了那座养心殿前。





一跨进殿门,无影周身骤然一松。殿内虽也灯火通明,烛影晃眼,可到底是把外头那片要命的天光遮去了大半,那双被日头烤得又涩又痛的眼,总算从一片惨白里缓了过来,只是依旧聚不拢焦,看什么都是一团游移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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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公子,该收伞了。」身旁的小太监压着嗓子,低低提醒了一句。





无影执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这柄伞是他的遮光,是他的依仗,是他这一身唯一还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缓缓将那道紫纱与墨蓝的伞面收拢了起来。收拢了的伞,无影却没有撒手,反倒顺势拄在了身前,当作一根支撑的拐杖,半倚半靠地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一来既遮掩了他留着伞不放的用意,也确是这副脱了力的身子真真切切需要它撑着。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远远瞧着,只当这位传闻中的高人病弱至此,连站都要拄杖而立。





「夜公子,」那小太监又轻声提点,「该行礼了。」





无影沉默着,没有立时依言跪下。





永夜的族民,这一生只有一回会双膝着地,那是叩拜亘古长存的始祖。除了始祖,这天地间再没有第二个值得他屈膝的存在,眼前这位高坐九重的人间帝王,在无影心里,远远不够格。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那小太监等不到他跪下,脸色都白了几分。最终,无影只是拄着那柄伞,缓缓地,矜持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寻常不能再寻常的揖礼,便又直起了身。





这一礼,不跪,不叩,对着一位天子,简直是僭越到了大逆不道的地步。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些个按刀肃立的甲士身形也随之一紧,无数道目光唰地钉到了无影身上,又齐齐飞向那高处的御座,等着天子震怒的一声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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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声并没有落下来。





御座之上的人,静默着,十几息过去了,竟没有半分动静。无影那双眼看不真切,只瞧得见高处一团模糊的明黄虚影,看不清他是何神情,是怒是惊,还是正抬手要召那殿外的刀斧。





这一片漫长的,看不见底的寂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教人脊背发凉。无影拄着伞,垂着眼,静静地等着,等着那高处的人落子。





终于,那团明黄的虚影动了一动,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自那九重之上,不轻不重地飘落下来:「夜无影,当真是人如其名。」





「陛下谬赞了。」无影拄着伞,不卑不亢地应了这一句,声气清清淡淡,既不见受宠若惊的惶恐,也不见恃才傲物的张狂,平静得恰如其分。





这一句落进那位天子耳里,他非但没恼,那点兴味反倒更浓了几分。久居九重,阅人无数,他见惯了匍匐在脚下战战兢兢的臣子,也见惯了那些个削尖脑袋来邀宠的嘴脸,却极少见着无影这样一个人,病弱得几乎要散了架,脊梁却挺得笔直,半分谄媚也欠奉。





更何况,这人还生了那样一副苍白清绝,连缠绵的病气里都透着股出尘之姿的好相貌。那道看不真切的明黄虚影,目光在无影脸上停留得格外久。他显是十分受用,抬手吩咐了一声,自有内侍搬来一方锦凳,在他下首赐了座。无影也不推辞,顺势拄着伞缓缓坐了下去,那一身脱了力的骨头,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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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影,」那高处的声音又起,带着几分随意的探问,「可是你的名字?」
    

    

    
无影微微摇头:「回陛下,无影,是字。」
    

    

    
那声音顿了一顿,似被勾起了兴致:「哦?既是表字,那你的名,又是哪一个?」
    

    

    
无影没有立时作答。这个名字,他藏得极深。这些年颠沛流离,生死同行,便是明远那样待他如手足的人,也从不曾听他吐露过半个字。它不只是个称呼,它牵着的是永夜,是他这一族刻在血脉里,绵延了不知多少代的来历。
    

    

    
殿内静了一瞬。可对上那道居高临下的问询,无影终究没有遮掩,拄着伞缓缓抬起眼,望向那团看不分明的明黄虚影,一字一句道:「……命我先人,典司宗?。夜某,单名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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