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入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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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桌的笑还没散尽,明远那点笑意却先一寸寸淡了下去。





他搁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半晌才闷闷开口:「你们笑归笑,我这心里头其实一直搁着块石头。」





隔壁屋里,无影还睡着。方才那一桌的热闹,谁也没敢放开了声,怕惊了他。也正是这份压着嗓子的安静,把明远心里那点旧事,一点点逼了出来。





「要是我早些把他这副性子看明白就好了。那样……那样我那回,就不会把他那句气话当真了。」





庄石磊不明就里,明远便低声把那桩旧事拣要紧的说了。





当初在江府,他听信了旁人的论断,又撞见无影对跪着的柴心淡淡一句「随你」,便认定这位贵公子骨子里压根没把下人当人看。





后来当面对峙,无影叫他逼到了头,索性梗着脖子认下「我把他当物件了又如何」。明远当时只觉一颗心拔凉拔凉,撂下一句「我真是白认识你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那会儿真是瞎了眼。」明远揉着脸苦笑,「他那是嘴硬,是被我逼急了拿狠话扎自己。那么明显的事,我倒当了真,还跟他置了那么久的气。」





这话说出口,他心里那块石头并没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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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石磊听完没接那茬,只是端着酒盏怔了怔,忽然冒出一句。





「我就纳了闷了,这么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别扭得能把人噎死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明远摇头:「那是你没见过更难缠的。」





「我爹早些年上京,带我见过些名门里的子弟,一个个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肚里那点心肠毒得很。话说得滴水不漏,转头就能把你卖了,面上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顿了顿,神色又沉下来。





「我活了这些年,就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嘴毒得像条蝎子,一开口准蜇人,里头那颗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种性子,最是吃亏。嘴上凶,实则护不住自己。遇上个存了坏心的,几句软话一捧,三两下就把他拿捏住了,他还当人家是真心。」





一直闷头扒饭的柴心,忽然搁了筷,瓮声补了一句:「就像被掳走那一回。」





明远脸上的笑彻底敛了,重重点头。





那一回的事众人都还记着。无影是怎么落到那囚牢里,又是怎么被人拿捏住了软处,生生逼出一身本事来的。那段日子,他护着身边的人,自己却差点没能囫囵出来。





庄石磊听着这些他没赶上,没参与的旧账,把无影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沉模样,和这些往事一桩桩对到一处,对这人的性子又多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他咂咂嘴,末了憋出一句:「啧,这么一说,更像猫了。」





满桌人又是一阵哄笑,到底没忘了压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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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笑够了,冲庄石磊竖起个大拇指。





「庄兄,我是真服你。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有人能句句话都把他气得跳脚,犯了心脉,到这会儿还囫囵坐着,没被他一刀剁了。」





庄石磊却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把盏里残酒一仰脖灌下。





「他啊,一看就是个心肠软的。杀都杀不下手,何况是我。」





这话一出,满桌竟齐齐点头,连一向嘴硬替主子撑场的柴心都没反驳。这倒是半点不假。





唯有叶医师,吃饭时一贯不大言语,她早惯了在旁默默听着。





这会儿她一手捏着筷子,心思却已飘到别处去了,正盘算着无影那张药方该往哪里再挪动一两味。要把那受损的心脉,那门一动便灼的暴怒,一并往「放」字上引,这方子还得再斟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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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起,这江南别院的夜里头,便添了桩雷打不动的较量。





庄石磊那张嘴,天生是根引信。三两句话,准能把无影点着。暴怒一窜,那血色纹路爬上面颊,无影便提着伞扑上去,与他在月下缠斗。





庄石磊只躲不还,身法滑得像条泥鳅,偏又绝不放无影近那院墙外半步要命的日光。一夜一夜,他拿那张破嘴当柴,把无影那股窜上四肢的血红,撩起来,再耗下去,直耗到它自个儿熄了为止。





柴心夜夜守在一旁,起初提着十二分的心,唯恐那暴怒又出岔子。可看着看着,他那颗心竟一夜一夜地落了下来。





说来也怪,打着打着,那门原本不挑喜怒,一动便灼心脉的废物异能,竟真叫这日复一日的「泄」给磨服帖了。





烧得没先前那样凶了,收得也比先前快了。无影压那股灼意的工夫,一日比一日利索。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般夜夜调动暗能的折腾,反把无影那身暗能,催得暴涨起来,比破关那会儿还要厚实几分。





一桩险些要了他命的祸事,竟让他这两个最棘手的毛病,在这一来一往的拌嘴厮打里,悄没声息地,各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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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能既厚实了,一桩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便也成了真。





如今无影举着那柄墨蓝永夜伞,以暗能附体御日,竟能在天光底下走上大半日,而不觉灼痛。





偏又赶上秋深,凉意一日重过一日,正是秋雨绵绵的时节。





逢着阴天,那被厚云压淡了的天光,再经伞沿那一道三百六十度的紫纱轻轻一滤,竟柔和得叫无影那双白日里近乎看不见的眼,也勉强睁得开了。





他活了四十年,昼伏夜出了四十年。





从前每一回赶路,都是缩在那封死了的车篷里,避着光,数着外头的日头一点点偏过去,熬得浑身僵冷,只盼着天快些黑下来。





如今他头一回,能撑着一柄伞,在白日里走出门去。





那一日,雨歇了片刻,别院的廊下摆开一壶热茶。无影撑着伞坐在廊檐底下,柴心,庄石磊,明远都凑在一处。茶气袅袅,雨丝在伞外织成一片朦胧的帘。





这是无影头一回,在日头底下,与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说着不相干的闲话。





明远偷偷觑着他坐在天光里的侧脸,那张脸不再白得透亮渗人,养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色,竟也有了几分寻常人的暖意。明远没说什么,只觉心里某处,跟着这天光,松快了一寸。





对一个怕了半生光的人来说,这桩说不出口的自在,比什么都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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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医师瞧着无影一天好过一天,那张反复斟酌了许久的药方,总算落了定。





她那套「要放不要收」的方子,应验得分毫不差。无影那受损的心脉,在这一打一泄,一恼一笑里,竟慢慢养回了几分。





她到底是个闲不住的游医,行踪向来如云似风。眼见无影已无大碍,她便又起了要走的意。





临行前,她却一反素日的疏懒,郑重地将一枚信物交到明远手里。





「往后若有急难,用得着我,」她叮嘱道,「便拿这个进城去寻一只信鸽。我那头一收着信儿,立时就赶来。」





说罢,她背起那只跟了她半生的药箱,头也不大回地,又是一程风尘去了。





别院里少了这位嘴上没好话,心里最操心的大夫,竟空落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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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前辈那头,任凭眼线撒得再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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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翻墙遁走的枯手,却像一滴水入了沙,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血账一时讨不回来,当日聚在江南的那些人也就渐渐散了,各自归各自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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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这时,应前辈又寻上门来,递了桩差事下来。
  

  

  
说是给「你们」,其实是冲着明远去的,无影不过是跟着。
  

  

  
京城里出了一桩命案,闹得不小,朝廷那边已派了人手。单等明远领着这些江湖中人上去凑这一趟热闹,也好代江湖出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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