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活下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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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当用自己这只手替他挡了一回。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块帕子往手背上一缠,又俯过身来端详他的脸色:「好些没有?方才那阵,真吓死我了。」
「明远……」那一声唤得极轻极虚。
明远脸上那点宽慰的笑一寸寸凝住了。他在江湖里滚过,最听得出人声里的东西,这一声不对。「无影。」他没再问他的病,只沉声道,「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是他说了。一桩桩,一件件。从那碗桂花糖水说起,说到鬼柳渡那座阴森的院子,说到老怪验他的体,唤他炉鼎,说到满院那些等着炼噬阴大法的邪修。说到后来,他说,他杀了他们,一个不剩。那些一夜压在心口,被外族二字镇住的东西,随着这一字一句一点点漫了出来。内疚。后悔。后怕。还有一种连脚都踩不到底的无措。
说完,他才发觉门边不知何时还立着一个人。是叶白术,从头到尾大约全听见了。他再撑不住,把脸深深蒙进了被子里。他们一定觉得,他是个骗子,一边把各人都好好的挂在嘴边,一边却杀了那么多人。
良久,是明远先开的口。
「无影,你抬起头来。」他一字一句认真得发狠,「他们掳了你,下了药,要拿你去炼那种东西。你杀的,是一窝早该死的恶鬼,沉璧园里多少条人命都记在他们头上。你这不叫杀人。这叫,活下来。」
他隔着被子重重按住他抖个不停的肩。「要怪,要怪就怪我。我睡死了过去,由着你一个人去了那样的地方,受了那样的罪。我这个朋友当得窝囊。」
门边的叶白术望着他,又扫过墙角那桶血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这般神色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她终究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两步放轻了声气:「无影,你方才那一阵凶险,是真伤了根本。眼下先别想那些,把身子养回来,要紧。」她一个字也没提那个骗。
不知怎的,他心里浮起了一个人。柴心。那个灭了青源剑沈家满门的黑衣刀客,那个他厌恶到不愿同车的人。他此时,与柴心,又有什么两样。
「不是。」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了下来。原来那句话竟被他不知不觉说出了声。
「不是。」他又重了一遍,「柴心杀的是沈家上下几十口,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该死的,那是滥杀,是造孽。你杀的,是那拿活人炼功的恶鬼,是他们掳你害你在先,你是被逼到绝路才动的手。这两样东西搁一处比,是脏了你。你要真跟柴心一个样,方才那一口,咬的会是旁人,而不是你自己。」
无影慢慢从被子里抬起了头,眼底那片冻了一夜的冰似乎裂了极细的一道缝。
「……抱歉。」
明远愣了一下,竟有些哭笑不得,那点惫懒的笑意终于爬回了他脸上。「你跟我说什么抱歉。是要谢我这只手呢,还是赔我这一夜没睡好的觉?」
门边,叶白术看着他终于抬起了头,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去拨亮了案上那盏将熄的灯。
身上其实早没了伤,那一身的血从来不是他的,是明远错把别人的血认作了他的创口。可这话眼下也没什么好分辩的。他这才觉出那床裹了一夜的被子半湿半凉,晾在一旁的永夜袍更是湿透了。
「明远,」他开口,「能否,找身换洗衣物?」
明远先是一怔,随即像被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狠狠松了一口气。
「成!这有何难。我那行囊里新裁的细棉袍子有好几身,素净,料子也软和,保管不磨你那娇贵的皮。」他往门口走,又回头睨他一眼,眉梢一挑,「就是委屈你了,没你那身花里胡哨又一层套一层的宝贝穿。将就着,啊?」
叶白术也识趣地起了身:「我去给你煎副安神的方子。衣裳换好了,叫一声。」
没过多久明远抱着一摞棉袍回来,又顺手把那扇朝光的窗用一块厚布遮了起来,屋里重又暗了下来。
无影取过那件月白细棉袍换上,料子软和,是一种久违的寻常的暖。
换好衣裳依言唤了一声,叶白术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自然而然地伸出三指搭上了他的腕脉。她凝神细诊,那三根指头停了许久,眉头先是微蹙,继而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无影那脉象沉寒而缓,本就古怪,这一夜大起大落之后,更是诊出了些她从未在任何活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可她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把那碗药递到他手里:「趁热喝了,安神的,喝完好生睡一觉。别的,醒了再说。」
他一饮而尽,折腾了一整夜的疲惫一层层漫上来,眼皮重得抬不动了。
?
无影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已是次日,那块遮窗的厚布边缘透进来的是一片柔和的灰蒙蒙的光。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把日头裹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天色于他是难得的恩赐,没有日光灼眼,这白日里的人间头一回向他敞开了门。
无影将那件晾干的永夜袍一层层穿好,门外便响起了明远的叩门声。「无影,醒了没?这天阴着,正好!出去逛逛,见见这白日里的热闹,可好?」他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哎,今儿个闷,瞧着像要落雨。你别又裹成个粽子,少穿两层,透透气。」
他顿了一下,抬手将那外头三层由深及黛的衣袍一层层解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