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一线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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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音节,明远和柳书生都听不懂,陌生的,绵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语调。可那意思无影心里清楚,在永夜,送别一个逝去的人便是这么一句。
安息。
无影替这个素不相识,没能救下的凡人,按族里的规矩送了这一程。明远没听懂那句话,却听懂了那份郑重。他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替那汉子合上了那双还睁着的,涣散的眼,这是他们这世道送人最后一程的法子。
两套天差地别的规矩,在这具尸首跟前头一回做了同一件事。柳书生缩在一旁也噤了声,不敢出大气。夜风过处荒草簌簌,一条命就这么在这无人的荒地里悄没声地去了。
而他临终那两句没说完的话,不是人,还有,还悬在头顶,那害他的东西,那句没说尽的还有,都还藏在这片夜色深处没个着落。那汉子断了气,一股东西顺着无影的心口攀了上来。
无影起先只当是那桩老毛病,熟悉的,往上爬的躁动,跟见了血时一般无二。可这一回它不是从血里来的。
是悲哀。
一个人方才还喘着气,说着话,就在他眼前没了,这桩近在咫尺的死在他心里压出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尝到这滋味。它不属于他那嗜血的病,它只是一个见证了死亡的人该有的难过。
可那枚银坠分不清。它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往上爬,管它是嗜血的躁动还是丧人的悲哀,在它那儿都是同一桩要被压下去的毛病。
于是那一缕熟悉的清凉照旧沁了出来,不偏不倚,把这股本不该当作病的悲哀也一并按了回去。那点悲哀于是没能在他心里多停一刻,便被他这副早已压惯了的身子连同那躁动一起咽了下去。
无影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地难过一场。这枚替他挡了四十年病的银坠,到底也只是一块认不得悲喜的石头,它分不出哪样是他的病,哪样是他头一回长出来的,寻常人的心肠。
那东西被压下去无影神思一清,到底能跟着做事了。明远到底是个有章法的,先脱下外衫盖在那汉子脸上,又搬了几块大石在尸身旁堆了个记认。
「这地方我记下了,回头让村里人来收殓,总不能扔在这儿喂野物。」
明远站起身抹了把汗,神色重新凝起,「眼下要紧的,是他临死那句还有。这害人的东西根子没除,还得再死人。」
明远望向那道继续往岭子蜿蜒的血痕,「这痕迹往你那座庙的方向去,咱们顺着追,把根子找出来。」
主意定了,盖了脸的死者留在身后,那条血痕在前头引路,直直指着岭子,指着伏龙庙。无影默默跟着,脚下的步子却比方才快了。不必再揣着那副疼脑袋慢慢踱了,他神思清明,夜又正是他的主场,这一程加得起速。
无影抬步往前那慢悠悠的散步劲儿一收,身形便利落起来,黑沉沉的山路于他如履平地,脚下半点不滞。这下倒换了个个儿,先前是明远在前头急,他在后头晃,这会儿是他脚程一快把那两个凡人落在了后头。
明远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赶:「哎,无影,等等,你慢些!」
柳书生更是跟得气喘吁吁。无影这才想起他们是凡人,夜里看不真切,只得又把步子收一收,将将吊着他们能跟上的速度往前赶。越往岭上走那景致越发荒僻,林木稀了怪石多了起来,夜风掠过山坳呜呜地响,像有什么在远处低低地哭。
柳书生越走越缩,嘴里念念叨叨起来,柳书生认得这道,往伏龙庙去的路上要先过一处地界。
「前,前头……」
柳书生声音发抖,「就是那片乱葬岗了。」
火光勉强照亮的前方地势渐渐摊平,开阔起来,一座座荒坟,一块块歪斜的无名碑石在夜色里影影绰绰,铺开老大一片,新坟旧冢杂错,有几处的土还是新翻的。
而那道一路追来的血痕,正径直没入了这片乱葬岗的深处。那害人东西的巢,那句没说完的还有,看光景就藏在这一片死人堆里。夜风,荒坟,新翻的土,这地方邪气森森,明远握紧了火把,柳书生几乎要躲到无影身后去。
无影立在乱葬岗的边上,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这地方邪性得不寻常,新翻的坟土,那些嗜血食人似人非人的东西,那句没说完的还有,桩桩凑在一处,叫他心头掠过一个念头,这世道莫不是有什么不属于它的东西。
无影不是没见识过怪事,可他那永夜的怪是讲道理的怪,血脉,暗能,长寿,自有一套自洽的规矩,眼前这些却透着股说不清的邪门,叫他这刚把心安回去的人又悬了起来,他只想踏踏实实落在一个有刀有剑,却没那么多妖异的江湖里安生过日子。
可无影定睛细看,那点慌又落回了地上。这片乱葬岗邪是邪,却处处是人的手脚。那几座新翻的坟土是新近动过的,边上还留着踩实的脚印,拖拽的痕,远处一两处隐约堆着烧过的灰,洒过的什么。
这不是天降的邪祟,是有人,活生生的人,在这死人堆里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嗜血入魔的东西多半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被人在这片乱葬岗里一具一具养出来的。
无影心里那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慌落了地,却换上另一种更实在的寒意,比起天外的邪物,一个躲在暗处,拿活人尸首炼这等东西的人要可怕得多。
明远凑到他身侧压着声:「无影,你脸色不对,瞧出什么了?」
明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几座新翻的坟,心里也是一沉。无影立在这血腥与死气交缠的乱葬岗里,忽然品出一点异样来。
不是慌,是稳。
照说这地方,新翻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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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的血,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腥,搁在从前单这一处便足够把他那老毛病勾起来了,他这会儿怕是早已抬起手背咔地咬上一口,以血压血,狼狈地把自己按住。
可此刻无影站着,没动。那躁动是有的,浅浅浮着,可它没像往常那样汹涌而上逼得他非用那法子不可,他竟硬生生靠着自己把它稳在了那儿。他心里微微一动,是从昨夜那场失控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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