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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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的平民汇成了一道浑浊灰暗的河流,这条队伍缓慢而滞重地涌动着。
人人都是一张灰败的脸,眼中写着同样的惊惶与麻木。
身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背上驼着赖以活命的粮袋,怀里搂着懵懂啼哭的婴孩,手里还吃力地拎着装有鸡鸭的竹笼。
牲畜不安地嘶鸣,散落的包袱、翻倒的鸡笼、踩掉的鞋子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尘土和隐约的血腥气。
但是初升的朝阳还是将温软的、橙红色的光晕洒向大地,轻抚着焦黑的土地、杂乱的脚印。
李瑛凝视着这片混乱而宁静的晨光,“结束了,稚水,一切都结束了。”
她老气横秋地叹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我的公主和奴婢生涯都结束了。”
“好慢。”她的语气飘忽,像还陷在昨夜的梦魇里,“也好快。”
“我好似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李瑛仰起头。
天空已有早起的鸟雀飞过,它们好奇着这条长长的队伍,成群结队地徘徊在上空飞行,形成一个诡异的圆形。
“现在梦醒了。”她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将胸腔里那股积郁的浊气吐了出去,“我也真正活过来了。”
天下主人的更替,是发生在大地上的大事。但无论前一夜经历了怎样的崩裂与哭嚎,天上的太阳,总会在第二日,照常升起。
千百年间,亘古不变。
江稚水臂弯里是李瑛温热身子,他唇角也跟着扬起,只是心里却漫开一片无端的柔软与酸楚。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详。
秋风拂过道路两旁开始泛黄的草丛,带来泥土与枯草混杂的气息,清冽中透着淡淡的苦意。
他们成不了那个能在异乡安享富贵、道出“此间乐,不思蜀”的安乐公,也做不了忍辱负重、辗转列国十九载,终成霸业的晋文公重耳。
唯愿苟活,一蔬一饭,相依为命,已然是上天垂怜。
破旧的牛车吱呀呀驶过乡道,载着三个身份特殊、前途未卜的孩子,缓缓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天光,正一片大亮。
哪怕心里做好了准备,但是现在还是和江稚水预想中的不同,他们已经徒步走了两个月了。
李瑛背着件磨得发白的皂色包袱,埋着头走在最前面。
她牢牢地拽着一根粗粝的麻绳,麻绳在她掌心勒出深红的印子,麻绳另一头牢牢拴在一个男童细瘦的腕子上。
李瑛攥紧手中的麻绳,没好气地回头瞪了那男童一眼,“李瑗,走快些,我们要赶上他们,才能过夜。”
前面那小小的身影顿了顿,慢慢地转过一张小脸来。
那是一张与李瑛容貌极为相似的脸儿,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
只是那双眼睛的线条要更细长一些,五官的整体走势也更平缓柔和,少了李瑛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戾气。
不同于李瑛俏似阿父阿母的饱满嘴唇,他是两片薄薄的花瓣唇,颜色淡粉的苍白。
那是皇八子李瑗,就是名义上在永宁寺修行的那位。
听到少女这话,李瑗瘦削的脸上竟浮出一丝温和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神情与李瑛如出一辙的带着冷意。
他行了个标准的合掌礼,姿态娴雅,“我叫阿难,不要叫我李瑗了。”
皇后慕容明春的阿父就是乌碑和汉人的混血,自他那一代开始异族的痕迹便逐渐被稀释。
到了李瑛身上,愈发淡薄,已敛去了绝大部分峥嵘的锐利。
坊间总说,女儿家肖父,这话大抵不差。
李瑛的骨相承袭了父亲李晟的清俊柔润,轮廓流畅。
至于鼻子,她天生生得一段润泽的秀挺,不似慕容明春那般如刀锋过境的挺拔,带着清晰的驼峰,反倒更接近李晟的精巧挺秀。
但是眼睫眉毛头发都很浓密,还有比洛都飘飘欲仙,食玉屑,吞黄金,以求更白皙细腻的世家男女更为瓷白润泽的肌肤,这些都要归功于她的阿母慕容明春。
而皇八子李瑗,倒是完全看不出慕容明春的影子。
或许是因为谁养的孩子,模样就像谁,慕容明春是一天也没有养过李瑗的。
自他出生,就被打包送去了修文殿由嫔妃代为抚养,这倒是千古第一遭。
李瑛越看越觉得李瑗这种笃信佛法神神叨叨的样子,真是和每日吃斋念佛的姚氏族学了一个十成十。
李瑛见和他说不通,翻了个白眼,江稚水苦笑地捏了捏她的手背,
李瑛不耐烦道,“懒得和你掰扯。”她眉头拧得死紧,声音里压着火,“单说你私自卖了牛车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楚!”
提起那辆牛车,李瑛心头的火苗就蹭蹭往上窜。
那是逃亡的第三日,秋老虎毒得很,李瑗忽然停下,双手合十,明明还很稚嫩的小脸,却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阿姊,牛也累了一日了,众生平等,让它歇歇脚,吃些草吧。”
李瑛听他此言,以为是出家人慈悲,众生平等,闻言还愧疚了短短一瞬,由得李瑗牵它去吃草喝水。
自己也和江稚水靠坐在树下荫凉处歪着,休整一会,免得中暑脱水。
只是连日的惊恐奔波早耗干了精神,李瑛只觉得眼皮沉沉打架,她伏在江稚水膝头,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这一睡,等她梦里惊醒,竟已是深夜时分,哪里还有李瑗和牛车的影子?
她和江稚水彻底慌了神,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处陡峭的土沟底下,发现了摔得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男童。
李瑗的怀里还紧紧搂着个破旧的小包袱,等李瑛扒拉开一看,里头除了几块少得可怜的碎银,就只有一项灰扑扑的旧毡帽。
原来,他趁他们睡着,就牵着牛车寻了附近村落的人家去卖。
那买主见他年幼,又作沙弥打扮,只当是哪个小庙里趁乱跑出来的沙弥想独去逃命。
李瑗竟也浑不在意那买猪狠狠压了价,贱卖了牛车,扣上那顶破毡帽遮住光头,揣着这点钱就想独自溜走。
奈何他天生有夜盲的毛病,天色稍暗便视物不清,没走出几里地,就连人带包袱滚进了深沟。
男童黑黝黝的眼睛瞪着李瑛,“我不想跟你们走,我要回家去。”
“回家?”李瑛气极反笑,拽了拽手里的绳子,“我们同父同母,我就是你的家人!你还想回哪个家?”
男童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穿透这逃难路上的荒烟蔓草,看到洛都那熟悉的飞檐斗拱:“不,我要回永宁寺去。”
李瑛烦躁地揉了揉脸,“要不是我与你在文霄堂一同被囚禁了几年,你以为我稀得管你?你我和稚水大晚上的,兵荒马乱,大可以一走了之!”
“早知今日,就该由得你去送死!”
见他扭过头不说话,李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连日来的疲惫、担忧、还有被这便宜阿弟屡次拖累的恼火一股脑涌了上来。
李瑛狠狠用指甲戳了戳他的脑门儿,恨铁不成钢道,“你在永宁寺这些年,不过是寄养在昙真法师膝下,连正式的戒都未曾受过,头上连个戒疤都没有,你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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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真正的僧人?那里早不是你的家了!”
李瑗抿紧了嘴唇,不吭声了,只用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沉默地对抗着。
李瑛也瞪着他,自从那日她把想要逃走的男童硬留了下来,李瑗不吵不闹,就爱这样无声地表达抗议。
既然他也走不了了,李瑛也就不再看他,她默默掂了掂肩上的皂布包袱。
那包袱鼓鼓囊囊地塞满了沿途捡拾或换来的零碎杂物。
但是,只有她和身边的江稚水知道,包袱的最底下藏着一尊赤金小佛。
月光下的永宁寺,年轻僧人的神色是少见的郑重与托付:“这尊金佛,乃早年一位大檀越供奉寺中,师父代为保管已有数年。只是他老人家素来不喜金银之物,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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