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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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十二年,皇帝卧榻昏聩,终日不能理事。王氏、张氏趁乱联合府兵逼宫,大魏禁军措手不及,矢尽粮绝,大败亏输。
乱兵纵横内宫,妃嫔、宫娥、内侍惶怖奔窜,哭声震阙,宫人溺毙于灵芝九龙池以示忠烈者,不可胜数。
李瑛早就醒了,她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身量单薄,瘦骨伶仃。
她套着一身偏大又半新不旧的牙红褶衣,下身是一件偏短的姜黄裤褶,头上的双鬟髻用脱了线的红头绳蔫巴地束着。
她屏住呼吸,警惕地趴在床底。
“李氏皇族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宫墙外的呼喊声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兵刃相击的锐响。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从床底的缝隙望去。只能看见一双双沾满泥泞与暗红血渍的军靴,以及那些垂在他们身侧的环首刀。
寒光凛凛的环首刀立在地上,黏稠的血珠正顺着刀锋不断滚落,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汗臭,充斥着整个房间,令人几欲作呕。
“混账!”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士烦躁地抹了把脸,空气中弥漫的灰尘与血腥味让他连连皱眉:“快!撤!我们去外面找!”
等李瑛确定他们走后,自己跌跌撞撞地爬出床底,整个大成宫已然是人间炼狱,宫人们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刃光霍霍,血雨潇潇。
李瑛如一尾灵巧的小鱼,在哭喊奔逃的人潮里灵巧地穿梭着,内宫的小径蜿蜒曲折,百转千回,她却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游动着。
掖庭的昭阳宫附近,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妇人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她咬牙切齿地咒骂,“一群没良心的贱骨头!”
远处传来刀剑相击的锐响,夹杂着濒死的惨嚎声。
卢香娘打了个寒颤,将包袱抱得更紧。不能死在这里,她是卢氏嫡女,是皇帝亲封的才人,怎能像那些贱婢一样死在乱军刀下?
她一边踉跄地拖拽着装满金银细软的包袱,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些撇下她独自逃命的奴婢。
李瑛认得这声音,那是曾经的才人卢香娘,如今早已被废为庶人了。
当初卢香娘为了巴结陆荣华,在伺候更衣时,特意献上自己带来的同心结为她佩戴。谁知陛下看见后竟勃然大怒。那是因为自皇后病逝,内宫便视同心结为禁忌,违者轻则贬黜,重则赐死。
生育了两个皇子皇女的陆荣华都被陛下降为美人,更别提刚刚入宫的卢香娘,直接被打入掖庭,与奴婢为伍。
陛下念及其父兄,并未绞杀她,只将在掖庭的暴室囚禁,不许她出来。
至此,咫尺天颜,再难得见。
她刚准备上前,袖子却猛地被人从后方拽住了。
李瑛倏然回头,对上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
那是一个极清瘦的少年,今年不过十五岁,一身黄门郎打扮,他脸色雪白,嘴唇毫无血色,鹿眼里满是恐慌,显然是被一路的残肢断臂吓得不轻。
“阿瑛!”他声音发着颤,“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等李瑛回答,他急急忙忙就要拉她走,“咱们快走吧,趁现在贼人们正清点伤残,不少奴婢嫔妃都趁乱跑出去了,等过一会他们缓过劲来,咱们想跑都来不及了。”
李瑛还没来得及说话,卢香娘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女人双眼血红,视线焦躁地逡巡着李瑛和江稚水,她猛地上前,原本如百灵鸟一般婉转的歌喉,如今却嘶哑如乌鸦,“贱婢!没长眼睛吗?还不快过来帮我拿着东西!”
李瑛乖顺地拾起卢香娘暴躁扔下的包袱,将它沉默地甩到自己身上,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或怨怼。
“罢了,”卢香娘见状,心下稍安,她扬起下巴,语气施舍,“看你还算伶俐。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骄傲地补充,“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卢才人。”
李瑛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被废入冷宫的才人卢氏,那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卢香娘大怒,抬手就要打。
江稚水大惊失色,连忙挡住她,却迟了一步。
“啪!”一声脆响,但却不是手掌击中脸颊的声音。
李瑛狠狠地攥住了卢香娘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卢香娘甚至听见自己腕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少女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是李瑛。卢才人,多年不见,你忘了我了吗?”
卢香娘呲目欲裂,尖叫道:“你这贱婢!想做什么?!”
李瑛忽的咧嘴一笑,“做什么?我们之间可是隔着血海深仇呢。”
她幽幽叹息道,“我自然是来找你偿命的人啊。”
李瑛如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一捆麻绳,她捧着麻绳,几乎是虔诚地将它套上了卢香娘的脖颈。
卢香娘瞪大着眼,她不明白这陌生的宫娥为何要治她于死地。
直到李瑛轻轻地撩开黏在脸颊上的乱发,漏出了她完整的容颜。
她右眼畸形,是一个重瞳子。
卢香娘脸上疯癫的神情僵滞了一瞬,紧接着是更为心虚、狐假虎威的张牙舞爪。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眼前这眉眼沉静的女童,竟是当年那个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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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杖毙的宫娥的义女!
那宫娥……叫什么来着?
李瑛的视线紧紧盯着她,“你忘记她了,那让我来告诉你。她姓魏,叫魏雪,她是与我相依为命数年的亲人。”
她冷笑连连,“你忘了她,可我忘不了。日日夜夜,年复一年,我从不敢忘。”
“我忘不了你,我更忘不了是你害死了我的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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