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旧铺寄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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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记旧铺已经空了很多年。





门头的木牌早被卸下,只剩墙上两枚生锈的铁钉。卷帘门拉起来时,灰尘成片往下落,陈小满退了半步,还是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周景山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钥匙。





“这么多年没开过?”陈小满问。





“开过几次。”





“做什么?”





“看屋顶漏不漏,老鼠有没有把柜子咬穿。”





“没进来找过东西?”





周景山看了她一眼。





“找过。”





他没有继续解释,先推开里面的木门。





铺子比叶知味记忆里窄。





小时候来买赤豆,她总觉得柜台长得走不到头,玻璃罐一排排摆着,红枣、莲子、桂圆和南北杏隔着玻璃透出颜色。如今罐子已经搬空,木柜抽屉大多敞着,铜拉环上挂着蛛网。





空气里仍有南货铺特有的味道。





陈皮的干苦、木柜的潮气、旧麻袋留下的尘,还有一点埋得很深的赤豆香。





陈小满站在柜台前闻了一会儿。





“二十年了,还能有味道?”





“木头吸味。”叶知味说,“油脂、香料和潮气进去以后,不容易完全散。”





周景山关上卷帘门,打开一盏壁灯。





灯泡发黄,照不亮整个铺面,只在柜台后落下一圈旧光。





“这间铺子本来不该归我。”他说。





陈小满看向他:“终于肯说抢铺的事了?”





“青团案以后,福记被人退货,程家族人逼青禾交铺。她不肯,族里就拿旧债和货款压她。”





“债是真的?”





“有一部分。”





“剩下的呢?”





“宋家的人凑出来的。”





周景山走到柜台内侧。





“我那时替几家铺面做周转,手里有些钱。青禾离开前,把福记的租契和欠条交给我,让我先把铺保下来。”





“那为什么后来变成你的?”





周景山沉默片刻。





“因为她一直没回来。”





“你就觉得可以不还?”





陈小满问得很直。





周景山没有发火。





“最开始不是。”





他低头摸了摸柜台边缘。





“最开始我每年记一笔,想着她回来就连账一起交。后来我成了家,孩子读书,铺子涨价,我又用它抵押过一次。时间越久,越觉得已经分不清是替她守,还是自己占着。”





“所以叶婆婆让你还壶。”





“嗯。”





“壶还了,铺子呢?”





“手续正在办。”





周景山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文件夹。





“我已经签了放弃产权收益的说明。后续怎么处理,由叶知味和程青禾的合法权益人依法决定。”





陈小满没有接过来看。





“不是签张纸就算了。”





“我知道。”





“你今天别总说知道。”





周景山怔了一下。





这句话陈小满昨天才对宋明章说过。





同样的话落在不同人身上,意思却不完全一样。





宋明章的“知道”,是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承担后果。





周景山至少在二十年前开过一次门,借过一辆车,也曾经把一个受伤的人从码头带走。





可他后来同样用沉默为自己换了一间铺子。





“先看桶。”叶知味说。





周景山收起文件夹,绕到最后一排木柜旁。





木柜贴着墙,下面压着两块青砖。他蹲下身,把最底层抽屉全部取出来,露出后方一块颜色不同的木板。





陈小满拿手机照过去。





木板边缘有四枚旧铜钉,钉帽已经发黑。周景山没有直接撬,先指了指右下角。





“以前这里有个小仓格,福记用来存贵货。不是防贼,是防潮。”





“冬三桶放得进去?”陈小满问。





“柜子后面还有一截地槽。”





周景山取来一只短柄起钉器。





叶知味让他停了一下,先拍下原始状态、铜钉位置和板面灰尘。确认没有近期撬动痕迹,才让他继续。





铜钉拔出时,发出很轻的木裂声。





木板移开,后面果然不是实墙。





一道半人高的窄格向下沉了约三十厘米,地面铺着青砖。最里面积着一层厚灰,靠外侧却有一圈不规则的暗褐色印痕。





叶知味用比例尺测了直径。





与冬三桶底部铁圈尺寸基本一致。





印痕一侧还有两道拖擦痕,像沉重的圆桶被人沿青砖拖进来,又拖出去。





“桶在这里放了多久?”她问。





“一夜多。”





“谁送来的?”





“我和叶兰因。”





周景山蹲在仓格前,没有抬头。





二十年前冬至夜,宋晚抱着孩子、提着冬三桶到了四时饭馆。她已经没有力气,桶是叶成德和叶兰因一起拖进后厨的。





宋家的人很快沿街寻找。





叶兰因知道,桶不能继续留在四时。





她先让何婶把孩子送去陈家,又把宋晚带到余氏诊所。趁宋宅的人还盯着诊所,她找来周景山,用南货铺过去运豆子的板车,把冬三桶从四时后巷运到福记。





“南桥车是你的?”叶知味问。





“不是汽车。”





周景山道:“是一辆送菜的三轮板车,车主住南桥,街坊都叫它南桥车。”





余氏记录中那句模糊的“南桥车接走”,终于有了具体含义。





它不是某辆登记明确的轿车,也不是宋宅那辆运走程青禾的面包车。





只是一个住在南桥、清晨替菜贩送货的人。





“你用那辆车把宋晚送到这里?”陈小满问。





“先送桶。”





“人呢?”





“天快亮时,叶兰因从诊所把她带来。”





周景山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宋晚到福记时,身上换过衣服。





不是宋宅的衣服,是余家借的一件深色旧棉袄。她走路仍不稳,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去看仓格里的桶。





她检查封口。





又趴下去看桶底有没有漏。





“她还说了什么?”陈小满问。





“问孩子。”





“叶婆婆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说孩子已经交给陈家,赵桂琴抱着,不会送回宋宅。”





陈小满低头看着青砖上的圆印。





“她放心了吗?”





“没有人能当场放心。”





周景山道:“她只问了一句,陈家知不知道孩子叫什么。”





“知道吗?”





“那时只知道小名。”





“阿满。”





“嗯。”





宋晚坐在仓格旁,缓了许久,从棉袄内层取出一截蓝布。





蓝布上绣着一个“满”字。





她把布交给叶兰因,让叶兰因送去陈家。





“陈家《养满账》里那条蓝布,是这时候送过去的?”陈小满问。





“应该是。”





“冬三桶里也有一条。”





“桶里的不是同一块。”





宋晚将婴儿包被剪开了。





一块留给孩子,证明小名。





另一块缠在桶柄上,提醒以后打开桶的人,这桶与阿满有关。





陈小满没说话。





蓝布不是为了让孩子认回宋家。





恰恰是为了防止有人把冬三桶和孩子割开,再说这只是一锅端错的汤。





“程青禾什么时候到?”叶知味问。





“上午。”





周景山说。





从陆宅离开后,他原本带程青禾去南平码头找杜承平。杜承平已经被宋家叫走,两人又绕去东平码头。





程青禾在那里没有找到人,却看见了宋宅寻找蓝簿的消息。





她临时改变主意。





让周景山送她回福记。





“她不是要找宋晚吗?”陈小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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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记就是她们约好的地方。”
    

    

    
“什么时候约的?”
    

    

    
“进宋宅以前。”
    

    

    
程青禾和宋晚都知道,一旦冬一出事,她们未必能一起离开。福记已经关门,铺面又暂时由周景山看守,是她们能想到的少数不直接属于叶家或宋家的地方。
    

    

    
她们约定:
    

    

    
谁先出来,先到福记。
    

    

    
带着孩子的人,不等。
    

    

    
带着账的人,最多等到第二天中午。
    

    

    
“宋晚先到。”陈小满道。
    

    

    
“是。”
    

    

    
“可她没有孩子。”
    

    

    
“孩子已经安全,她才留下来等青禾。”
    

    

    
上午近十点,后门被敲了四下。
    

    

    
程青禾穿着陆宅的旧灰袄进来,额角还贴着一块渗血的布。宋晚从仓格旁站起来时,两个人都没有哭。
    

    

    
周景山记得很清楚。
    

    

    
程青禾先问:
    

    

    
“阿满呢?”
    

    

    
宋晚说:
    

    

    
“陈家。”
    

    

    
程青禾又问:
    

    

    
“喝了吗?”
    

    

    
宋晚说:
    

    

    
“没有。”
    

    

    
问完这两句,她们才看彼此的伤。
    

    

    
陈小满扶着柜台,缓慢吐出一口气。
    

    

    
她这些天听见很多人说宋晚与程青禾如何护她。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见那个早晨。
    

    

    
两个刚从不同方向逃出来的年轻女人,在一间关门的南货铺里碰面。
    

    

    
一句问孩子在哪里。
    

    

    
一句问孩子有没有喝。
    

    

    
确认孩子活着,才有余力问对方伤得重不重。
    

    

    
“蓝簿呢?”叶知味问。
    

    

    
“程青禾带着。”
    

    

    
“包括第三页左半?”
    

    

    
“包括。”
    

    

    
“她交给宋晚了吗?”
    

    

    
“没有立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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