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送人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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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静澜是在宋明章走后一个小时回来的。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进门时怀里抱着一只旧藤箱,箱角磨得发白,锁扣上还挂着半截已经断掉的皮带。
陈小满正在后厨洗羊骨。
水池里浮着淡红的血水,她换了两遍水,又用手指将骨缝里的碎渣一点点抠干净。听见前厅动静,她关掉水龙头,隔着门问了一句:“谁?”
“我。”
陆静澜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
叶知味从桌边抬头。
第三页的照片、宋明章签下的情况说明和南桥夜车登记复印件还摊在桌上,没有收起。陆静澜走近后,先看了那张被改过的车房账。
原用途:送人。
后改:送旧物。
目的地:南桥。
她盯着“焦守义”三个字看了很久。
“昨天你问我认不认识这个司机,我说名字耳熟。”她道,“回去以后,我一夜没睡。”
陈小满擦干手出来。
“现在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陆静澜将藤箱放上桌,“是我以前没敢把两件事放到一起想。”
叶知味看向她:“哪两件事?”
“二十年前冬至夜,宋宅后车房有一辆车去了南桥。”
陆静澜顿了顿。
“同一晚,陆宅后门也来过一辆宋家的旧面包车。”
陈小满的手停在围裙边。
“车里是谁?”
陆静澜没有立即回答。
她解开藤箱上的皮带。锁已经坏了,只用一根细铁丝拧着。铁丝生锈,她戴上老花镜,弄了两次都没有拧开。
陈小满拿来一把老虎钳。
“我来。”
她没有硬扯,先看清铁丝缠绕的方向,再沿着原来的圈慢慢松。铁丝断下来的时候,她用纸接住,连同藤箱外观一起让叶知味拍照。
陆静澜看了她一眼。
“越来越像做事的人了。”
“以前也会做事。”
“以前只会先砸门。”
“有些门砸了,里面的人正好有理由说东西是我弄乱的。”
陈小满把钳子收回抽屉。
“现在先让她自己开。”
藤箱里装着陆宅旧账。
不是生意账,也不是家产账,是家里管事记录夜间进出、临时留宿、送药请医和后门取物的杂簿。纸页大小不一,有些用线缝着,有些只是夹在一起。
陆静澜找出最下面一本。
封皮上写着:
后门夜簿。
“我父亲活着时,家里规矩多。”她说,“过了晚上九点,谁从后门进出,都要记。不是为了防贼,是怕下人私自往外带东西。”
“所以人也算东西?”陈小满问。
陆静澜手上的动作一滞。
“在那种家里,许多时候确实这么算。”
她翻到二十年前冬至。
当夜记录不多。
戌时,厨房收冬货。
亥时,老周送炭两担。
子正过后,纸页下方另有一行墨色较浅的字:
宋宅旧车至。司机焦守义。称送旧物一箱。
后面“旧物一箱”四个字被人用铅笔划了一道。
旁边另写:
箱中有人。
陈小满盯着那四个字。
“谁写的?”
“我。”
陆静澜说。
“那晚守后门的是我。”
二十年前,陆静澜还没有离开老宅。
冬至宴结束得晚,她父亲在前院陪客,家里几个帮工也喝了酒。夜里一点左右,后门突然被人拍响。
不是敲门。
是先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和宋明章听见车厢里的声音一样。”叶知味说。
“应该就是她在敲。”
陆静澜记得,那辆旧面包车没有熄火。
焦守义从驾驶座下来,脸色很难看。他说宋宅送来一箱旧物,要暂放陆宅一晚,第二天再转去南桥仓房。
“陆宅和宋家有这个约定?”叶知味问。
“没有。”
“那为什么送来?”
“焦守义不敢从原定的仓房进去。”
“为什么?”
陆静澜翻过那页。
背面夹着一张很窄的车辆便条,纸角沾着黑色机油。
上面是焦守义的字:
原送南桥三号仓。女醒,称程青禾。若入仓,命难保。暂投陆宅。
陈小满慢慢抬头。
“他改了路线。”
“是。”
“因为程青禾醒了?”
“她一直没有完全昏过去。”
陆静澜说,焦守义把后车门打开时,先拖下来一只空木箱。
箱盖没有钉死,只虚扣着。
程青禾蜷在里面,身上裹着一条旧棉被,额角有血,手腕被粗麻绳勒出一圈红痕。她没有被捆在箱子里,绳子已经解开了,压在身下。
“谁给她解的?”叶知味问。
“焦守义。”
“他说了吗?”
“说了。”
焦守义在半路听见车厢里有动静,停车查看。程青禾还醒着,先问的不是车要去哪里,而是宋晚有没有带着孩子出去。
他不知道。
她便让他开车去陆宅。
“为什么是陆宅?”陈小满问。
“因为夏天时,她在陆宅住过。”
陆静澜看向叶知味。
“叶兰因把她送来以后,她在这里藏了将近一个月。”
这与夏味查出的旧线对上了。
程青禾发现福记旧账不对,被宋家盯上后,叶兰因曾借南桥陆宅把她送走。她后来重新回到老街,带着账和宋晚一起进入宋宅。
二十年前冬至夜,她又一次借南桥找退路。
只是这次,不是叶兰因送她来的。
是她从一只木箱里,自己敲开的门。
“她当时能走吗?”叶知味问。
“站不稳。”
陆静澜回忆,那晚程青禾的衣服很乱,右手一直按着腹部,呼吸也不顺。她们扶她进后灶时,焦守义不敢久留,只把车停在巷外,隔一会儿便进来看一次。
陆宅厨房里还有晚饭剩下的姜母鸭和一锅米汤。
陆静澜想给程青禾盛姜汤。
她闻见以后,立刻把碗推开。
“她说什么?”
“她说,今夜凡是说暖身的东西,都先别给她。”
陆静澜只好重新烧水,又从米锅底下舀出没有放过姜和酒的清米汤。
程青禾没有马上喝。
她先闻。
再用筷尖蘸一点,碰了碰舌头。
确定只有米和水,才慢慢喝了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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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满站在桌边,低声道:“她也会先辨味。”
“她在福记长大。”叶知味说。
程青禾喝完米汤,意识清楚了一些。
她第一句话仍是问宋晚和阿满。
陆静澜不知道宋宅发生了什么,只能告诉她,陆宅没有接到孩子,也没有人来报信。
程青禾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那我还不能走远。”
“她想回宋宅?”陈小满问。
“不是。”
陆静澜摇头。
“她要去找杜承平。”
杜承平。
秋酥换酥账里那个曾经替宋家做账,又偷偷留下编号记录的人。
叶知味问:“为什么找他?”
“她没说全。”
陆静澜道:“只说蓝簿不能落在一个人手里。她手里只有左半,右半还在宋宅。”
第三页左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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