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冬至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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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成德把保温桶放在门槛上时,陈小满的脸一下白了。





那只桶很旧,搪瓷外壳掉了大片漆,桶身磕出几个凹坑,提手处缠着一截灰扑扑的布条。最显眼的是桶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红纸,纸边被油浸过,已经卷起,隐约还能看见两个字??





冬至。





四时饭馆里刚刚还留着蟹壳酥的香气。





这会儿,那点酥香全被这只旧桶带来的寒意压住了。





叶成德站在门口,脸色灰败,嘴唇干得起皮。他像是一路跑来的,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全是血丝。





“你刚才说什么?”陈小满先开口。





她声音发紧。





叶成德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宋晚抱着孩子来四时饭馆那天,手里也拎着这个。”他说,“她说,汤里有毒。”





陈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叶知味伸手拦住她:“别碰。”





陈小满僵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最后慢慢收回来。





她不是怕脏。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这只桶也许碰过宋晚的手,也许装过那锅让宋晚逃命的汤,也许是她出生后离宋家最近的一件东西。





叶知味打开手机录像,先拍门口、保温桶外观、叶成德手中空无一物的状态,又让他把来龙去脉从头说清楚。





叶成德苦笑了一下:“你现在真是半点不信我。”





“不是不信。”叶知味说,“是不再只靠信。”





这话把叶成德堵得哑口无言。





他低头看着那只保温桶,半晌才说:“应该的。”





陆静澜坐在前厅里,没有起身。她年纪大,刚从街道办回来,脸色有些疲惫,可眼神依然锐利。她看了一眼保温桶,眉心慢慢拧起。





“宋家的冬至桶。”她低声道。





叶知味回头:“您见过?”





陆静澜点头:“宋宅每年冬至办家宴,厨房会给几处内院送汤。这样的桶不止一只,但贴红纸写‘冬至’的,是家宴汤桶。”





陈小满听得指尖发凉:“所以这桶真是宋家的?”





“是。”陆静澜说,“宋家从前很讲这些排场。寿宴有寿字汤,冬至有冬字桶,端午有艾草饮。每一样都要做出规矩来,好像规矩越多,人就越干净。”





她最后一句说得很冷。





叶成德站在门口,脸色更难看了。





叶知味让他进来,把桶放到前厅空桌上。桌面先铺了干净油纸,旁边摆好密封袋、手套、标签纸。陈小满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桶。





叶知味戴上手套,先闻桶外。





味道很淡。





毕竟已经过去多年,桶也显然被人清洗过不止一次。可是旧搪瓷的缝隙和桶盖内圈,仍有一点洗不净的气味。





羊膻气。





白胡椒。





姜酒。





还有一缕被油脂封住的草木苦味。





不是酸梅汤里的那种安神散苦气,更沉,也更麻。





叶知味没有下判断,只说:“桶里可能还有残留。要送检。”





陈小满盯着她:“你闻出什么了吗?”





“闻出它不像普通羊肉汤。”





“毒是什么?”





“现在不能说。”





陈小满急得眼圈发红:“你又这样。”





叶知味抬头看她:“越是和你有关,越不能乱说。”





陈小满一怔,忽然说不出话。





她用力抿住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叶成德站在旁边,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迟疑半晌,终于开口:“知味,这桶……我不是故意藏到现在。”





陈小满冷冷看他:“那是无意藏了十八年?”





叶成德嘴唇发抖,没能立刻反驳。





他当然不是无意。





世上哪有这么多无意?不过是那时候怕,后来躲,躲久了,便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我那时候真的怕。”叶成德低声说,“宋家找得很急,你外婆也不让我说。”





“我外婆让你藏桶,不是让你把真相也藏了。”叶知味说。





叶成德肩膀塌下去。





他坐到凳子上,双手搓了搓脸。





“那天是冬至。”他说,“冷得很,巷子口结了一层薄冰。我晚上来四时饭馆,是想找你外婆借钱。那时候我日子过得不好,三天两头来烦她。”





他说得很难堪,却没有再遮。





“我刚到门口,就听见有人敲后门。不是正常敲,是那种快没力气的敲。你外婆让我去开,我一开门,就看见宋晚。”





陈小满呼吸一顿。





“她什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不像审问,更像一个孩子终于摸到母亲衣角时,小心翼翼地问:她当时冷不冷,疼不疼,是不是很害怕。





叶成德看向她,眼里也有些发红。





“很瘦。”他说,“脸白得吓人,头发乱着,身上裹了一件旧棉袄。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蓝布包着,没怎么哭,像睡着了。她另一只手拎着这个桶,手指冻得发紫。”





陈小满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个孩子……”





“是你。”





前厅静下来。





何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葱。听见这句,她眼睛一下红了,却没出声。





叶成德继续道:“宋晚进门后就摔在地上。她先把孩子往你外婆怀里推,说,叶婆婆,别让她回宋家。然后又把桶推过来,说,汤里有毒。”





陈小满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她还说什么?”





叶成德闭了闭眼。





“她说,阿满不能喝,谁都不能喝。她还说,宋家要找的是汤,不是孩子。只要汤不见,他们就会先找汤。”





“所以外婆让你藏桶?”叶知味问。





“嗯。”叶成德点头,“你外婆很快就冷静下来。她先把孩子给何婶,让何婶从前门绕出去,去找陈家夫妻。”





何婶低头,声音哽了一下:“我记得。”





所有人看向她。





何婶把葱放到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那一夜的冷又从旧年里翻出来了。





“我一直没敢说。”她低声道,“小满,你别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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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满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说话。
  

  

  
何婶叹了口气。
  

  

  
“那时候叶婆婆抱着你,手抖得不行,可嘴上还很稳。她说,何婶,你走前门,别回头,找陈木匠夫妻。他们没孩子,人老实,离宋家远。你告诉他们,这孩子从今天起叫陈小满,别问来处。”
  

  

  
陈小满像被这几句话砸得站不住,伸手扶住了桌沿。
  

  

  
“陈家……知道我是谁吗?”
  

  

  
何婶摇头:“不知道。叶婆婆只说,这是故人托孤,若他们肯养,她以后会暗中贴补。陈家夫妻问过一句亲妈还在不在,叶婆婆说,在,但不能认。”
  

  

  
陈小满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她曾经怨过陈家。
  

  

  
怨养父母穷,怨家里总有还不完的债,怨自己从小就比别人更早知道钱有多难挣。后来陈家夫妻先后离世,她又觉得自己连怨都没处怨。
  

  

  
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当年那对笨拙又贫穷的夫妻,至少在那个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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