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两道后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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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秋萍把那串钥匙放到桌上时,四时饭馆里静了一会儿。





那串钥匙旧得厉害,铜锈泛绿,用一根褪色红绳串着。最前头那枚最大,钥匙柄上刻着“福记”两个字,刻痕很浅,像被人反复摩挲过,边缘都磨圆了。





陈小满盯着钥匙,先反应过来:“你说总账还在福记仓库?”





“我不能确定还在不在。”冯秋萍说,“但程青禾当年把它藏进去以后,我没有取出来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陈小满忍不住问。





这话冲得很。





她这两天见了太多“当年知道一点却不说”的人,心里那点耐性早就磨得差不多。她不是不懂人会害怕,可每个人都害怕,最后就会有一个最没有退路的人被推出来背锅。





冯秋萍没有生气。





她看上去四十多岁,眉眼其实很清秀,只是眼下有很深的疲色,像常年睡不好。她把手提包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包扣上,不停地按,又松开。





“我离开老街很多年了。”她说,“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





陈小满冷笑:“又是不敢。”





叶知味看了她一眼。





陈小满抿住嘴,不说了。





冯秋萍低头看着桌上的酸梅汤,声音放得更低:“你们觉得我懦弱也应该。当年青禾走后,宋家找过我,程家也找过我。问我她有没有留下账,问我有没有看见她拿走铺里的钱。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只是福记一个帮工,家里还有弟妹要养。我怕他们说我是同伙,也怕我妈被人堵门。”





她停了停,像终于把这口气咽下去。





“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陈小满别过脸。





叶知味没有立刻评价。





过去这两天,她听见太多“我怕”。邢叔怕,周景山怕,叶成德也怕。冯秋萍当然也可以怕。只是怕不是罪,怕完以后做什么,才是一个人真正交出来的账。





“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现在回来?”叶知味问。





冯秋萍抬眼看她:“因为我看见宋记那份声明了。”





“福记旧方?”





“嗯。”冯秋萍的脸色冷下来一点,“那不是青禾的方子。青禾最烦别人把酸梅汤熬得?甜,也最烦把杏仁香说成古方。她说,真正做吃食的人,不能拿香味骗舌头。宋明章把她的名字放在那种假方子底下,我受不了。”





她说这句话时,终于不像刚进门那样躲闪。





陈小满悄悄看了她一眼。





叶知味问:“您和我母亲关系很好?”





冯秋萍沉默片刻,轻声说:“她救过我。”





那不是很重的一句话,可叶知味听见时,心口仍微微一动。





冯秋萍说,当年她十六岁到福记帮工,是被家里送出来的。家里穷,父亲重男轻女,她到福记时连字都认不全。程家老板娘嫌她手脚笨,几次要赶她走,都是程青禾留下她。





“她教我认货名,教我分南杏北杏,教我熬酸梅汤,也教我记账。”冯秋萍笑了笑,“她脾气很好,但不是没脾气。有人把霉了的莲子掺进好货里卖,她当场把整袋货倒到门口,说福记做的是入口生意,不做黑心生意。”





叶知味垂下眼。





她对母亲的印象一直很薄,薄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现在有个人坐在她面前,说母亲教人认货,说母亲会当街倒掉霉莲子。那些空白处,终于一点点有了边。





“那把钥匙,”冯秋萍看向桌上,“是她走前给我的。”





“哪一天?”





“夏至那晚。”





又是夏至。





酸梅汤、还壶、还铺、钥匙,全都绕回了那个夏夜。





冯秋萍说,那天傍晚很闷,福记关着半扇门。程青禾把她叫到后院,让她帮忙搬两箱乌梅到仓库。仓库有两道门,一道通后街,是周景山手里那把;另一道通内仓,平时只有程青禾和福记老账房知道。





“青禾说,周景山靠不住。”冯秋萍说,“她把通街的钥匙交给周景山,是为了让他以为自己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真正通内仓的钥匙,她留给了我。”





陈小满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那姓周的还装得挺苦。”





叶知味没有说话。





周景山未必全是装。





可人的悔恨和人的自私并不冲突。他可以真的悔,也可以真的当年收下了宋家给的好处。酸梅汤喝一口,铺子守二十年,听上去像赎罪;可赎罪不等于还清。





“总账藏在哪里?”叶知味问。





冯秋萍说:“仓库里有一只陶缸,原来夏天存酸梅汤用。缸底有夹层。”





“您看见她放进去的?”





冯秋萍点头:“我看见了。但她没让我碰。她说,如果有一天叶兰因来取,就给她;如果她没来,就等知味长大。可后来我走得太急,没能把这事告诉叶婆婆。”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





“等我后来再回来,福记已经换了门头。周景山拿了铺子,我以为仓库早被拆了。再加上宋家一直有人盯着,我就更不敢问。”





叶知味拿起那枚钥匙。





钥匙沉,铜面有一点温凉。





她没有立刻说去。





陈小满却已经急了:“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啊。”





“现在去,也得让现租户在场。”叶知味说,“那间铺子产权在周景山名下,我们不能直接开门。”





陈小满一噎:“那要找周景山?”





“要。”





“他万一通风报信呢?”





“他今天已经把自己写进来了。”叶知味说,“这个时候,他比我们更怕宋明章先找到仓库。”





这话有道理。





陈小满不情不愿地闭嘴。





叶知味给周景山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周景山听见“福记仓库钥匙”几个字,沉默足足十几秒。





叶知味没有催。





最后,他说:“我过去。”





“带产权证明和身份证。”叶知味说,“还有,联系现在租户。”





周景山低声应了。





挂断电话,陈小满问:“他会来吗?”





“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刚把壶还了。”叶知味把钥匙放进纸巾里包好,“还了一半的人,最怕只还一半。”





福记旧铺在老街北口。





夜深后,北口比槐花巷冷清许多。几家小店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白灯。原来的福记南货早没了门头,现在租给一间小花铺,招牌叫“晴和花事”。门口摆着几盆快开败的绣球,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





花铺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姓罗,接到周景山电话后匆匆赶来,身上还套着家居外套。





“周叔,怎么这么急?”她看见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明显有些不安,“不会是铺子要收回吧?”





周景山脸色尴尬:“不是。只是想查一下后面仓库。”





罗老板更紧张了:“仓库?我租的时候说后面小仓库不能用,里面堆的都是旧东西。我平时也没进去过。”





“今晚需要进去看看。”叶知味说,“我们会全程拍照,不动您店里的东西。如果发现和您无关的旧物,会登记。”





罗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景山:“你们这是……”





周景山低声说:“老铺子的旧账。”





这个解释太笼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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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人对“旧账”两个字总有一种天然的忌惮。罗老板没再多问,开了门。
  

  

  
花铺里有一股潮湿的花香。
  

  

  
玫瑰、百合、尤加利、泥土和冷柜的水汽混在一起。陈小满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这味儿好重。”
  

  

  
“花店香气杂。”叶知味说,“遮味。”
  

  

  
她说得随意,冯秋萍却看了她一眼。
  

  

  
从花铺往后走,要穿过一条狭窄过道。墙面新刷过,但靠近地面的砖还留着旧痕,灰白色,嵌着细细的黑线。越往里,花香越淡,反而有一种陈旧的干货味浮出来。
  

  

  
乌梅、陈皮、尘土,还有一点久不通风的木头气。
  

  

  
冯秋萍在过道尽头停住。
  

  

  
那里有一扇木门。
  

  

  
门很窄,被一排空花桶挡着,若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只是墙面装饰。木门上刷过白漆,漆皮起了泡,门锁却是旧式铜锁。
  

  

  
冯秋萍伸手摸了摸锁,手指抖了一下。
  

  

  
“就是这道。”
  

  

  
周景山站在旁边,脸色说不出是震惊还是难堪。
  

  

  
“我一直以为,仓库只有后街那扇门。”
  

  

  
冯秋萍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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