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名单上的亲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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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味没有立刻问陈小满,那张名单上为什么会有叶成德。
前厅已经有人在喊她。
“知味,时辰到了。”
出殡的队伍不能等。
外婆生前最讨厌别人误了火候。煮粥不能急,蒸糕不能催,送人最后一程,也不能乱了时辰。
叶知味把《食案簿》合上,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收进包里。她看着陈小满,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的话,今天不要再对第三个人说。”
陈小满眼睛还红着:“可叶成德他??”
“我知道。”
“那你还让他站在灵前?”
叶知味停了一下。
后厨的窗户没有关严,雨后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白瓷盐罐轻轻磕了一声。
她说:“我外婆今天出门。”
这句话很轻,却让陈小满一下闭了嘴。
叶知味转身出去。
灵堂里的人已经忙起来了。白布、纸钱、香炉,亲戚们压低声音说话,像怕惊动遗像里的人。叶成德站在供桌旁,手里拿着一叠礼单,正皱眉同人交代什么。看见叶知味出来,他立刻把礼单合上。
“你刚才去哪儿了?”他问。
“后厨。”
“这种时候别乱跑。你外婆就你这么一个外孙女,等会儿你要走前面。”
叶知味看着他。
叶成德被她看得不自在,语气硬了些:“看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了把事情办体面。”
体面。
这两个字今天出现得太多了。
宋明章说,接手饭馆是给外婆体面;叶成德说,别闹大是为了体面;连送到灵前那碗掺了杏仁味的鱼汤,也披着一层体面的皮。
叶知味忽然觉得,老街的人很会做一种菜。
把旧事剁碎,拿人情腌上,再盖一层体面,最后端出来,谁都能劝一句:吃吧,都过去了。
可她外婆没吃下去。
棺木被抬起时,屋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哭声。
叶知味走在前头,手里抱着遗像。照片里的外婆还是那副表情,眉目清瘦,不笑不怒,像在隔着一场二十年的旧雨,看这一街人如何送她。
槐花巷很窄,送葬队伍走得慢。
经过宋记门口时,叶知味脚步停了一下。
宋记的门半关着,早上那块“叶婆婆旧方青团”的立牌已经撤了,玻璃门里有店员来回走动,神色慌乱。门口挂出一张临时告示:设备检修,暂停营业。
告示写得干净,字也漂亮。
仿佛只要把“过敏”“杏仁”“配料不明”这些词都擦掉,事情就能变成一次寻常的机器故障。
宋明章站在店门内侧。
他换下了上午那件中式外套,穿回深色衬衫,袖口卷起,正在和一个人低声说话。听见队伍经过,他抬起头,目光正好同叶知味撞上。
隔着一扇玻璃门,他朝遗像微微低头。
那姿态无可挑剔。
叶知味没有回礼,继续往前走。
外婆的墓地在老街后山。
下过雨,山路湿滑,泥土里有青草和燃过纸钱的味道。叶知味抱着遗像,走得很稳。她小时候也走过这条路,那时外婆牵着她来给曾外祖母扫墓,篮子里装着青团、咸鸭蛋和一小壶米酒。
她那时贪吃,盯着青团看了一路。
外婆敲她额头:“供过祖宗的东西才能吃。”
“那祖宗会吃吗?”
“会。”
“怎么吃?”
“闻味。”
小孩子不信,非说闻味怎么能算吃。外婆便蹲下来,把青团掰开一点,热气裹着草香散出来。她说,人死以后,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就闻闻味。若活人还记得他们爱吃什么,他们就不算彻底走远。
叶知味那时候听得似懂非懂,只记得外婆指腹上沾着一点糯米粉,灰绿色,软而温。
现在她站在墓前,手里空空的。
宋记那盒假得发亮的青团,她没有带来。
她不想让外婆闻那种味道。
下葬结束时,天色已经亮透。
亲戚们陆续散开,叶成德走过来,声音放得低:“知味,等会儿回去,我还得跟你谈饭馆的事。你别又躲开。”
叶知味看着墓碑上新刻的名字:“二十年前宋家寿宴,你在场吗?”
叶成德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那变化很短,短到旁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叶知味看见了。
一个人被问到不相干的旧事,第一反应多半是茫然;被问到不想提的旧事,才会先防备。
叶成德很快皱眉:“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哪记得那么清。”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叶成德眼皮一跳:“什么名单?”
叶知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叶成德的声音终于沉下来:“你别听外头乱嚼舌头。当年你还小,你懂什么?你外婆那件事,闹到最后是她自己不愿追究。她都不追了,你现在翻出来,除了让死人不得安宁,还能怎么样?”
“让活人说实话。”
叶成德冷笑了一声:“实话?实话就是你外婆老了,铺子也守不住了。她生前不想卖给外人,可她死了,总不能让那房子烂在巷子里。”
“所以你替她决定?”
“我是为你好!”叶成德压低声音,火气已经盖不住,“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工作,有前途,回来守个破饭馆做什么?你会做生意吗?你会跟市场、消防、街道打交道吗?你知道一间老铺子修起来要多少钱吗?”
叶知味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她问:“宋明章给你多少?”
叶成德猛地看向她。
旁边几个亲戚还没走远,听见这话都转过头来。
叶成德脸色一下青了:“叶知味,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急什么?”
“我急是因为你不懂事!”
“我不懂的事很多。”叶知味说,“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二十年前那场寿宴名单上。比如外婆临终前所谓的转让书,为什么字不像她写的。比如宋明章为什么知道她去世前我不在老街。”
叶成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疯了。”
“也许。”
叶知味抱着遗像,绕过他往山下走。
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湿泥和松枝的气味。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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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能感觉到叶成德的视线一直扎在她背上。
像一枚没拔出来的细刺。
回到四时饭馆时,前厅已经开始撤灵堂。
白布收起,供桌挪开,地上还留着香灰和纸钱烧过的黑印。人一散,饭馆忽然空得厉害。白天的光从窗户落进来,把那些陈旧的桌椅照得无处可藏。
陈小满蹲在门口擦地。
她不擅长安慰人,也不会说漂亮话,见叶知味回来,只把抹布拧干,低声说:“我煮了粥。”
厨房里果然有一锅白粥。
米粒熬得开花,不稠不稀,旁边放着一小碟酱瓜和半块腐乳。陈小满厨艺一般,但粥煮得很用心,锅边没有糊,火候也稳。
叶知味站在灶前,忽然想起外婆。
外婆说,办完丧事的人,第一口不能吃太油的。肠胃和心一样,空久了,都受不得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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